第105章 潭影窥宗(2/2)
卿如玉一怔,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她不解,“冶子已是天工宗最高认证,受五域公认,连化神老祖都亲自册封,难道还有更高层次?”
“如玉,”梅映雪转过头,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某种比潭水更幽邃的东西在隱隱涌动,映著晨光,竟让卿如玉感到一丝莫名的悸动,“你可曾想过,『天工宗』…为何以『宗』为名?”
卿如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顺著最普遍的理解回答:“自然是因为它是天下炼器之圣地,匯聚了古往今来无数器道精华,门人弟子眾多,传承有序,乃是器道万法归流之『宗』……”她说著,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不,”梅映雪果然轻轻摇头,“『宗』在此处,非指宗门匯聚之意。中洲秘闻,天工宗那位开派之祖——天工道人,在上一会元天地大劫降临之前,以无上器道伟力炼化『万象洞天』作为宗门万世不移之根基,可谓手段通玄、几近神话…其最后被尊奉的名號,並非『冶子』,而是——天工『宗』。”
卿如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滯,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一人即一『宗』?这…这可能吗?”
“並非虚言。”梅映雪点头,肯定了卿如玉的震惊,“『冶子』,尚在器道已知的標准之內。由人评定,有典籍可考,有技艺可循,有前路可依。它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但仍是群山之中的一座。”
她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清亮,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器道源流之处:“而『宗』…是超脱。是器道造诣达至不可思议之化境,其个人对器道的理解、其创造的理念体系、其亲手锻造的代表性造物、乃至其存在本身…已足以开宗立派,定义规则,成为后世无数器修仰望和追隨的『源头』与『標杆』。
“非是匯聚万法而成宗。一人,其道即为一宗之祖,其法即为一道之源流。后世宗门因其而匯聚,因其道而传承。『天工宗』之名,正是源於对这位开派祖师的极致尊崇与永恆纪念——他们尊奉的,不仅是那个宗门,更是那位名为『天工』,其道足以称『宗』的祖师本人。”
“同样的,中洲神霄宗的祖师就是神霄道人,也就是神霄『宗』;丹鼎宗的祖师就是丹鼎『宗』;灵剑山…嗯,这个有点特別,祖师是剑灵真君。总之,每个大宗门都因祖师创下的『道』而得名。”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已经重新及腰的墨发,触及温润的玉簪,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剑:“所以,『冶子』,是已知器道之路的峰顶,是世人可见的终点。而『宗』…是峰顶之上的苍穹,是已知之外的无儘可能,是定义下一座山峰高度与形態的——那片天。”
卿如玉彻底哑然,怔怔地望著梅映雪,一时间脑海中轰鸣作响,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却又一片混乱。晨风吹拂而过,她看著梅映雪那沉静面容下,仿佛蕴藏著整片星辰大海的眼眸……
一个曾经模糊的念头,毫无徵兆地跃入她的脑海,脱口而出:
“那么,你也要做那『映雪宗』吗?”
话音落下,潭边一时陷入了寂静。唯有微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和水波的哗啦声,更衬得这份寂静深邃莫名。
梅映雪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將目光投回面前悬浮的三枚玉简,面容沉静如古井,仿佛卿如玉那石破天惊的一问,不过是一阵稍强的风拂过水麵,激起的涟漪终將平復。
良久,就在卿如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
梅映雪的指尖再次於虚空中点划起来,暗金色的灵力丝线重新浮现,缠绕上三枚玉简。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质感,却又似乎在这清冷之下,多了一分磐石般的篤定,仿佛在陈述一条早已铭刻於灵魂深处的道路:
“器道无涯,吾心所向,自当行至尽头。至於尽头之处,是称之为『冶子』,是谓之为『宗』,还是其他什么名目…”她指尖的灵力丝线骤然一颤,三枚玉简投射出的青、红、紫三色光影不再是各自为政,而是猛地向中心匯聚,继而以一种玄奥难言的方式开始融合重组!
剎那间,一幅又隱隱透出和谐统一意蕴的器纹雏形,在虚空中惊鸿一现!
这道器纹似乎同时具备了月华的清冷澄澈、纯阳的霸烈奔放、雷霆的刚猛迅疾,三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衝突的意蕴,竟被一种更本质的统御之力糅合在一起。
虽只存在了一瞬就崩溃,重新散为三份独立光影。但那一瞥中展现出的威势,已让近在咫尺的卿如玉心头剧震,神魂都为之摇曳。
她仿佛真的,透过那惊鸿一瞥,窥见了一丝“一人即一宗”之境界的冰山一角!
梅映雪似乎並未在意自己隨手尝试引发的异象。她神情依旧专注,指尖灵光稳定,继续推演著三件法宝各自的器纹细节,仿佛刚才那足以顛覆器道认知的景象,不过是推演过程中一次寻常的思绪碰撞。
卿如玉则坐在一旁,心潮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潭水,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那个名为“映雪宗”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她看著梅映雪沉静推演的侧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位挚友、师妹,所追求的道,远比她想像的更加遥远、更加恢弘,也…更加孤独。
就在这思绪翻腾之际,卿如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眨了眨眼,促狭一笑:
“对了…照你这么说,『宗』是个人境界的尊称。那咱们南原那边的龙头老大,为何叫『纯阳宗』呢?我记得他们的开派老祖,道號是『烈火祖师』来著。而且他们似乎也最擅长火行之道…是不是应该叫『烈火宗』才对?”
一直专注著的梅映雪,听到这个问题,动作微微一顿。她莞尔一笑,如同春阳化开浅溪上的薄冰。
“这个啊…”梅映雪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份轻鬆,“我回来路上,正好顺口问了火云子前辈。”
她学著火云子有点愤愤不平的语气,惟妙惟肖地复述道:“嗨呀!我们纯阳宗的祖师爷,那个『烈火』道號是早年闯荡时別人送的,他自己最討厌別人以为他只会玩火。祖师自號『纯阳道人』,认为『纯阳』乃天地正气、造化之基,包罗万有,岂是区区『烈火』所能囊括?祖师最后的遗愿就是:自己建立的宗门,一定要叫——『纯阳宗』!”
“噗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