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冰冷的舞步〔二〕(2/2)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强行清醒了一瞬。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齦因为用力而传来腥甜的味道。他不再看艾丽莎,而是顺著她刚才示意的方向,艰难地挪动视线。
在宴会厅侧面,一扇巨大的、镶嵌著彩色玻璃的拱形窗下,摆放著一张铺著鹅绒软垫的扶手椅。一个穿著浅紫色宫廷长裙、栗色长髮规整地挽成髮髻、容貌清秀但神情严肃、甚至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少女,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她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似乎与宴会氛围格格不入的皮质封面的书,正微微低头翻阅著,对周围的喧囂充耳不闻。正是塞西莉亚·格雷,司法大臣泰奥多尔·格雷公爵的侄孙女,以博学、严谨、不喜社交闻名的才女。
邀请她?利昂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这简直比让他去挑战一头巨龙更令人绝望。但艾丽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周围那些看似隨意、实则充满窥探的视线,也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著他。
没有退路。
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將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惧、屈辱、不甘和绝望,狠狠地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那双紫黑色的眼眸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的平静,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罐子破摔的、冰冷的疯狂。
他迈开脚步。步伐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但终究是动了。他端著那杯早已失去温度、杯壁上布满水珠的香檳,像端著一件沉重的刑具,一步一步,向著那扇窗,向著那个沉浸在书页世界中的、浅紫色的身影,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隨著他的移动,原本因为马库斯的出现而稍有收敛的视线,再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般,匯聚过来。好奇、惊讶、玩味、幸灾乐祸……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牢牢罩住。他甚至能听到压抑的、兴奋的低语:
“他要去干嘛?”
“天哪,他该不会是想……”
“格雷家的小姐?他疯了吗?”
“快看快看!有好戏看了!”
利昂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的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眼前那条通往窗户的、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以及那个越来越近的、浅紫色的、安静的身影。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飘离了身体,冷漠地、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具名为“利昂·冯·霍亨索伦”的躯壳,是如何走向一场註定狼狈的、公开的社交性自杀。
终於,他走到了塞西莉亚·格雷的面前。
少女似乎被突然笼罩下来的阴影惊扰,从书页中抬起头。她有一双与格雷家族標誌性的、冰冷的灰色眼眸,此刻正透过一副精巧的无框眼镜,平静地、带著一丝被打扰的、淡淡的审视,看向他。她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僵硬的姿態,最后落在他手中的香檳杯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对有人打断她的阅读感到不悦。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不远处乐队演奏的音乐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扇窗下,这个格格不入的角落。
利昂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握著酒杯的手指冰冷而僵硬。他强迫自己按照艾丽莎这几天强行灌输的、刻入骨髓的礼仪,微微躬身,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微笑,然后,用嘶哑的、仿佛生了锈的声音,对著那双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眸,说出了那句註定会让他成为今夜、乃至未来数日王都最大笑柄的话:
“尊……尊敬的格雷小姐……不知……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