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蒸汽与冰〔二〕(1/2)
“是的,艾丽莎。”
利昂的声音穿透氤氳水汽,平静,嘶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浴室里凝滯的寂静。他没有躲闪艾丽莎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紫罗兰色眼眸的注视,反而迎了上去。滚烫的池水没至他的下頜,蒸腾的热气將他苍白的脸颊熏出几分不正常的红晕,可那双紫黑色的眼睛深处,却幽深冷静,映著池边魔法晶石灯冰冷的光,也映著艾丽莎毫无波动的脸。
“它將是一颗种子。”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確定的真理,而非天方夜谭的狂想。
“一颗……改变世界的种子。”
“改变世界?”艾丽莎重复道,语调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在复述一个与她毫无关係的词汇。她微微偏了偏头,浸湿的银色发梢隨著她的动作,在氤氳水汽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几颗水珠顺著髮丝滚落,滴入池中,悄无声息。“以你口中那些……铁、木、齿轮,和矮人粗陋的手艺?”
她的质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理性的探究,如同在分析一个不成熟、漏洞百出的实验方案。
“魔法改变世界,依靠的是对元素、对能量、对规则的『理解』与『共鸣』。” 艾丽莎继续道,声音清冷,如同冰珠坠落在玉盘上,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矮人的锻造技艺,源於对物质、对火焰、对力量的『感知』与『掌控』。它们都建立在对世界『本质』的触摸与运用上。而你所说的……『工具』和『结构』,听起来更像是对表象的拙劣模仿,对现有力量的低效分流与重组。它如何能成为『种子』?又凭什么,去『改变』一个早已被魔法与血脉力量定义了数万年的世界?”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著利昂,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蒸腾的水雾,穿透他平静表象下翻涌的思绪,直达那最核心、也最脆弱的逻辑基点。
利昂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滚烫的池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忍受某种无形的压力,又像是在积攒最后的气力。氤氳的水汽將他笼罩,苍白的皮肤在热水中泛起淡淡的粉色,额前湿透的棕发黏在皮肤上,勾勒出略显脆弱的轮廓。但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那紫黑色的眸子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执拗。
“魔法改变世界,依靠的是『天赋』和『共鸣』。”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封闭的浴室中异常清晰,“矮人的技艺,依赖的是『血脉』和『感知』。它们都很强大,艾丽莎,强大到可以移山填海,锻造神兵。但它们的门槛,也同样高不可攀。一万个人里,未必有一个能点燃元素火花;一百个矮人学徒里,或许只有一个能真正『听懂』金属的律动。”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滚烫的、带著硫磺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灼痛,却也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但槓桿不需要天赋。” 他继续说,目光似乎穿透了氤氳的水汽,投向了某个虚无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点,“齿轮不需要共鸣。滑轮组不需要血脉。蒸汽推动活塞,不需要听懂火焰的歌唱。它们需要的,只是对『规律』的发现,对『结构』的理解,对『力』的运用。
一个农夫的儿子,看不懂最基础的照明术符文,但教他一个月,他或许能学会保养一台让水自己从低处流到高处的抽水机器。一个工匠的女儿,没有魔力去催生作物,但给她图纸和材料,她或许能组装出一台一天能纺出以往十个人才能纺出纱线的纺机。”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激昂,没有煽动,只是在陈述。但正是这种平淡,在这种情境下,却透出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魔法是奇蹟,艾丽莎。但奇蹟,无法普及。它高高在上,属於塔尖的少数人。而规律,就在那里。” 他抬起手,浸湿的、带著新旧伤痕的手指,指向虚空,仿佛在勾勒什么无形的线条,“在流水下落的力量里,在火焰燃烧的热量里,在蒸汽膨胀的推动里,在齿轮咬合、槓桿撬动、滑轮省力的每一个最基础的动作里。它不挑人。贵族能看见,平民也能看见。法师能利用,不识字的工匠,在理解了原理后,或许也能利用,甚至……改进。”
艾丽莎静静地听著,紫色的眼眸中没有波澜,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湖,利昂的话语投入其中,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只有她搭在池沿的、戴著“星霜之誓约”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鬆开。
“很有趣的推论。” 她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稳,“你將希望寄託於『规律』的普適性和『工具』的可复製性。但你是否想过,发现和总结这些『规律』,本身就需要极高的智慧与知识积累,这並非普通人所能及。製造你所说的『工具』,更需要资源、技艺、乃至……你正在寻求的矮人工匠的帮助。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的门槛?一种建立在『知识』和『资源』之上的,新的……不平等?”
她的反驳依旧犀利,直指核心。魔法依赖天赋和血脉,是旧的不平等。而利昂所描绘的、依赖知识和资源的“新力量”,难道就不会催生出新的、掌握知识与资源的特权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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