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翻脸〔三〕(2/2)
那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仿佛在陈述某种宇宙真理般的……宣告。
宣告她的“规则”,她的“逻辑”,她的“掌控”,在某种他认知中的、更庞大、更本质、更不可抗拒的“力量”或“规律”面前,是无效的,可笑的,註定失败的。
这很荒谬。
这绝对荒谬。
艾丽莎的理智,冰冷地、不容置疑地,做出了判断。
但……
那根被触及的、冰封的弦,那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悸动,却並未因这理智的判断而彻底平息。它像一粒投入绝对零度冰原的、微小的火星,瞬间便被无尽的严寒吞噬,没有留下任何光亮和热量。但,它曾经存在过。那被触及的、微不可查的、感觉,残留著。
於是,在这极致的冰冷与理智之下,在那仿佛永恆不变的平静面容之下,艾丽莎·温莎的思维深处,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变化。
她不再仅仅是將利昂·冯·霍亨索伦,视为一个“不稳定的变量”、“需要管教的麻烦”、“可能带来风险或价值的观察样本”。
她开始,以一种她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识到的、更加……“专注”的方式,“凝视”他。
凝视这个浸泡在滚烫池水中、苍白、瘦削、眼眸深处燃烧著冰冷而疯狂火焰的、名为她“未婚夫”的青年。
凝视他口中那荒谬的“种子”和“火焰”。
凝视他那套建立在完全不同底层逻辑上的、危险而充满诱惑的……“可能性”。
她依旧不理解。依旧不认同。依旧认为那是危险的、不切实际的、需要被严格控制甚至扼杀的“妄想”。
但,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妄想”之下,某种……坚硬的东西。某种不同於她所熟悉的任何“疯狂”或“偏执”的、更加……本质性的东西。某种,让她那精密运转的思维仪器,第一次出现了无法立刻解析的“杂音”的东西。
这“看到”,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一种细微的、冰层下的、暗流涌动般的“变化”。
浴室內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氤氳的水汽缓缓流动,魔法晶石灯恆定地散发著清冷的光,將两人的身影晕染得模糊而静謐,仿佛一幅凝固的、充满张力却又诡异的油画。
终於,艾丽莎·温莎,微微地,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將自己更沉入水中一些,让滚烫的泉水淹没到下頜。只露出一张冰雪雕琢般的、平静无波的容顏,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罗兰色的眼眸。水波轻轻荡漾,拂动她银色的长髮,如同月光下的水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
“你的指责,基於一套我无法验证,也无需认同的前提。”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如冰珠坠地,“你的『种子』、『火焰』、『可能性』,目前而言,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测,和无法证明的宣称。基於臆测和宣称,来否定既定的规则与合理的安排,並称之为『愚蠢』,这本身,缺乏逻辑支撑。”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利昂,那目光不再带有之前的审视或评估,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冰冷的、陈述事实般的凝视。
“至於你所说的『扼杀』……”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任何生长,都需要边界。没有约束的疯狂,只是自毁。温莎家的尺子,丈量的是现实世界的深度与距离。史特劳斯伯爵府的帐本,计算的是可掌控资源的流转与损益。它们或许无法丈量你口中的『深渊』,计算你所谓的『颶风』,但足以確保,在这现实的世界中,生存,与秩序。”
“你可以在你被允许的范围內,验证你的『设想』。你可以尝试让你的『种子』发芽。但前提是,它必须在我划定的『花圃』內生长。这是我的条件,也是你的……现实。”
她的语气,没有威胁,没有让步,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接受,或者拒绝。”
“没有第三条路。”
利昂依旧闭著眼,靠在池壁上,仿佛已经睡著。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苍白脸颊上不断滑落的水珠,证明他还醒著。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许久,就在艾丽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已经默认时,他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缓,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水汽的清晰:
“花园里的种子,长不成森林。”
他缓缓睁开眼,紫黑色的眼眸,穿过氤氳的水汽,平静地、甚至带著一丝近乎怜悯的、看向艾丽莎。
“但火焰,可以从最微小的火星开始。”
“你可以划出花圃,艾丽莎。你可以设定边界,可以计算损益,可以掌控一切你认为可以掌控的。”
“但有一种东西,你无法用尺子丈量,无法用帐本计算,也无法用任何条件约束。”
“那就是……”
他微微勾起嘴角,那弧度冰冷,虚无,却仿佛带著某种洞悉命运的、残忍的、瞭然。
“……『变化』本身。”
“当第一粒火星溅出你划定的范围,点燃了第一缕你未曾预料到的风……”
“森林就会自己燃烧起来。”
“到时候,你的花圃,你的尺子,你的帐本……”
他轻轻摇头,湿发甩出几颗冰冷的水珠。
“……都將是灰烬中,最先被遗忘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艾丽莎。重新闭上眼睛,將整个人,缓缓沉入滚烫的池水中,只留下口鼻在水面之上,仿佛要与这令人窒息的、氤氳的、冰冷与滚烫交织的世界,彻底隔绝。
浴室,重新陷入了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声,蒸汽声,水滴声。
以及,那无声瀰漫的、冰冷的对峙,和那深埋於平静表象之下、悄然涌动的、未知的暗流。
艾丽莎·温莎,静静地坐在水中,紫罗兰色的眼眸,倒映著池面蒸腾的、变幻不定的、氤氳水汽,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