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流浪的大地骑士林家明〔一〕(2/2)
他没有卡尔那种仿佛能撕裂苍穹的、霸烈无匹的“势”。也没有史特劳斯伯爵府守卫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千锤百炼后形成的、如同精密机器般的、冰冷而统一的“形”。
他就像…他手中的那柄剑。朴实,內敛,沉默。没有耀眼的锋芒,没有慑人的气势。但只要你稍微凝神去看,去感受,就能察觉到,在那平静的外表下,在那灰蓝色的、清澈的眼眸深处,在那看似隨意站立的、稳定如山的姿態中,蕴含著的,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一种歷经了无数生死搏杀、鲜血洗礼、在尸山血海中打磨出来的、剔除了所有花哨与冗余、只保留了最纯粹、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杀戮”与“生存”本能的、近乎“道”的…力量。
而且,这种力量,被一种极其强大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意志,牢牢地锁在了那具看似瘦削的身体之內,如同沉睡的火山,引而不发。只有在他出手的瞬间,那惊鸿一瞥的锋芒,才会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让人窥见其下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的真容。
大地骑士。
而且,绝非初入此境、境界不稳的普通大地骑士。至少是大地骑士中阶,甚至…更高。
利昂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力量”的敏锐感知,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警惕、好奇,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共鸣。
一个如此年轻、实力如此强悍、气质却如此独特的大地骑士,为何会出现在东区这条骯脏污秽的陋巷里?为何会与两个不入流的街头混混“纠缠”在一起?看他的装扮,风尘僕僕,洗得发白的衣物,沾著泥点的靴子…像是一个…流浪者?或者说,一个没有固定归属、四处游歷的…“流浪骑士”?
在帝国,骑士尤其是高阶骑士,是贵族统治的基石,是各方势力爭相拉拢的对象。一个大地骑士,无论出身如何,只要愿意效忠,立刻就能在军队中获得至少师团长级別的高位,或者在任何一个实权伯爵乃至侯爵家族中,获得客卿乃至核心將领的尊崇地位与丰厚供奉。绝无可能沦落到穿著补丁衣服、在贫民窟与混混纠缠的地步。
除非…他自愿如此。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让他无法、或者不愿,接受那些“供奉”与“地位”。
就在利昂心念电转、暗中观察之际,场中的形势,再次发生了变化。
两个壮汉似乎被灰衣年轻人那平静到令人窒息的漠然,以及刚才那番轻描淡写、却彻底击溃他们信心的“防御”,给彻底激怒了,或者说…逼急了。其中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眼中闪过一丝穷途末路的凶光,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再讲究什么章法,双手紧握著那根包铁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疯牛般,朝著灰衣年轻人的头颅,狠狠砸下!而另一个稍微机灵点的壮汉,则趁机矮身,手中那柄锈跡斑斑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毒蛇般刺向灰衣年轻人的小腹!一上一下,配合倒也勉强算得上默契,显然是街头斗殴中常用的、以命搏命的无赖打法。
然而,面对这看似凶险的夹击,灰衣年轻人那平静的、灰蓝色的眼眸中,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他只是…动了。
动作並不快。至少,在利昂的眼中,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著剑的右手,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向內翻转了一下。那柄斜指地面的、灰白色的长剑,隨著他手腕的动作,划出一道简洁、流畅、近乎完美的、羚羊掛角般的、灰白色的弧光。
“鏘!噗!”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轻微的声响。
第一声,是长剑的剑脊,以一种巧妙到极致、仿佛早已计算好一切的角度和力度,精准无比地拍击在那根势大力沉砸下的包铁木棍的侧面受力最薄弱之处。那壮汉只觉得一股奇异而柔韧的巨力传来,虎口剧震,木棍完全不受控制地、偏向了一旁,“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石和灰尘。
第二声,则更加轻微,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利器切入皮革和血肉的闷响。是那柄锈跡斑斑的短刀,在即將刺中灰衣年轻**腹的瞬间,被另一道后发先至的、灰白色的剑影,以剑尖轻轻一点,精准地点在了短刀刀身与刀柄连接处、那个最脆弱的受力点上。持刀的壮汉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脱手飞出,打著旋儿,“噹啷”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水洼里。而他持刀的手腕上,则多了一道细如髮丝、却深可见骨的、正在迅速渗出鲜血的伤口——那是被对方剑尖点中时,附带的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外放的斗气所伤。
没有惨叫,没有怒骂。
两个壮汉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如雨,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极度恐惧的光芒。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只要对方愿意,那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长剑,可以轻易地斩断他们的武器,切开他们的喉咙,刺穿他们的心臟。对方…留手了。不,甚至不能说是“留手”,更像是…隨手拂去了落到身上的、两只聒噪的苍蝇。那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残忍的虐杀,都更让他们感到…彻骨的冰寒与无力。
灰衣年轻人缓缓地、收回了长剑。剑尖依旧斜指地面,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精妙到令人窒息的一剑,从未发生过。他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两个僵立不动、如同石雕般的壮汉,那目光,如同在看两件没有生命的垃圾。
“滚。”
他开口,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带著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质感,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任何威胁,也没有任何情绪。但就是这平淡无波的一个字,听在两个壮汉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又如地狱赦令。
两个壮汉如蒙大赦,连掉落的武器都顾不上去捡,更不敢有丝毫废话或狠话,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互相搀扶著,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陋巷,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远处街角的雾气中,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魔鬼在追赶。
陋巷中,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远处“铁砧与酒杯”方向传来的、模糊的嘈杂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味和灰尘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