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冰刃与帐簿〔二〕(2/2)
艾丽莎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冰封。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听到利昂那番混合了坦白、疏离、冷酷算计却又奇异地带著一丝诡异“坦诚”的话语时,仿佛有极其细微的、冰层碎裂般的涟漪,一闪而逝。
她看著他。看著这个穿著得体、坐在宽大书桌后、平静地承认自己“资金用途不明”、却又清晰划出界限的年轻男人。看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燃烧著幽蓝色火焰的眼眸。看著他那张比起两年前在王都街头嬉笑怒骂、惹是生非时,已然褪去了所有青涩与浮躁、只剩下深沉疲惫与冰冷执著的脸。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被送到史特劳斯伯爵府、一脸桀驁不驯又难掩惶恐的十岁男孩。想起了那些年,她被迫担任“监督者”,跟在他身后,看著他一次次闯祸,一次次用拙劣的谎言试图矇混过关,又一次次在她的平静注视下败下阵来,灰头土脸地认罚。
想起了两年前,他突然的“转变”。不再惹是生非,不再流连那些无聊的娱乐,而是开始捣鼓那些“奇技淫巧”,办起了那份在当时看来荒谬绝伦的报纸。她起初以为这只是他新的、更高级的胡闹方式,直到“珍妮机”的出现,直到“魔导蒸汽机”的概念被拋出,直到他在听证会上,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谈论“油灯”与“明月”……
他变了。变得陌生,变得危险,变得……让她无法再用过去那种单纯的、看待“麻烦”和“不合格未婚夫”的眼光去审视。
但有些东西,似乎又没变。
比如,他依旧不擅长在她面前完美地撒谎。只是,现在的他,学会了用部分的真实、清晰的逻辑和冷酷的利益计算,来编织更具说服力、也更难被驳斥的“解释”。
比如,他依旧在固执地、朝著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的方向,蹣跚前行。只是,现在的他,步伐更加坚定,目光更加清醒,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承担一切后果,包括与她、与温莎家族、与整个旧秩序的彻底决裂。
良久。
艾丽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目光。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腿上那本厚重的帐簿封皮,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羽毛笔,翻开帐簿的某一页,在那笔“技术合作与研发预付款——六千金罗兰”的条目旁边,用她那工整、清冷、一丝不苟的字跡,写下了一行细小的批註:
“备註:款项已支付,用途为前瞻性非魔法动力辅助技术探索,合作方为『铁砧与酒杯商业协会』,目前处於概念验证初期,后续需补充正式协议及阶段成果报告。——艾丽莎·温莎,於帝国历xxxx年x月x日”
写完后,她轻轻合上帐簿,將其放回那摞帐本的最上方。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看利昂一眼。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利昂,声音恢復了最初的清冷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笔款项,我会在季度审查报告中进行上述备註。希望在下个季度查帐时,能看到你所说的补充协议和阶段成果。”
她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同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並设定了一个期限。这是她处理此事的方式——不深究,不表態,但留下明確的追踪线索和未来核查的点。既履行了监管职责,又没有立刻將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一种典型的、属於艾丽莎·温莎的、冰冷而精確的处事风格。
利昂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微微摇曳了一下,隨即归於更深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同样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我会督促落实。”
艾丽莎不再多言,优雅地站起身。月白色的丝绒常服隨著她的动作垂下流畅的线条。她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那个小巧的、镶嵌著冰蓝色魔法水晶的便携记事本和羽毛笔,转身,向门口走去。
步履平稳,背影挺直,银色髮髻一丝不苟。
就在她的手即將触及黄铜门把手的瞬间,利昂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刚才更加低沉,也似乎……更加疲惫:
“艾丽莎。”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如果……” 利昂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在斟酌词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走到了不得不与某些东西彻底对立的那一步。你……会站在哪一边?”
问题很轻,却重若千钧。不再是关於帐目,关於资金,关於技术路线。而是关於立场,关於道路,关於……他们之间那早已名存实亡、却依旧被一纸婚约强行捆绑的命运。
艾丽莎的背影,在门口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冰冷。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利昂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清冷的声音,如同穿过冰原的风,清晰地、毫无波澜地传来:
“我站在魔法与真理的一边,利昂。”
“也站在史特劳斯与温莎家族责任的一边。”
“至於你……”
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边冰雪雕琢般的完美侧顏,和那抹紧抿的、没有任何弧度的唇线。
“……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