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冰层下的岩浆(2/2)
或者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艾丽莎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缓缓地、强迫自己、一点点地平復下来。但她眼中的冰焰与怒意,並未消退,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可怕的、仿佛能將一切情感都冻结的寒光。她缓缓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动作不再像刚才站起时那般剧烈,却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抵抗著巨大压力的、僵硬与缓慢。
椅腿与地面再次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重新端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再次交叠放在腿上,仿佛恢復了平日那冰雪人偶般的姿態。但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她那双紫罗兰色的、如同冻结了万年寒冰与炽烈熔岩的眼眸,以及她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线条却紧绷如刀削的侧脸,就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怎样一场足以焚毁一切、却又被强行冰封的、灵魂的风暴。
她没有再看利昂。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戴著冰蓝色丝质手套的双手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她投入全部注意力去研究的、微不足道的纹路。
玛格丽特姨母,终於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比之前更加苍老,更加…空洞,仿佛从遥远的冰川最深处传来,带著一种彻骨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仿佛在宣读最终判决般的威严:
“利昂·冯·霍亨索伦。”
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冰冷,疏离,不再带有任何属於“姨母”或“监护人”的、哪怕最微弱的温情色彩。
“你的…『想法』,很大胆。”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经过了最冰冷的淬炼,“大胆到…近乎疯狂,也幼稚到…令人发笑。”
她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颗亘古不化的寒冰星球,冰冷地、毫无感情地,凝视著利昂:
“你以为,凭著那点所谓的『法理资格』,靠著对温莎家族影响力的…粗浅认知和功利算计,再拋出一些…听起来似乎『心怀百姓』、实则空洞无力、在北境那片土地上毫无根基也毫无號召力的…『治国理念』,就能撼动卡尔在北境如日中天的地位?就能让那些跟隨霍亨索伦家族征战了数代、只信奉最强者的北境领主和狼骑们,转而支持你这个…十年未归、实力孱弱、名声狼藉的『次子』?”
“你以为,温莎家族,会因为你是艾丽莎名义上的『未婚夫』,就真的会不惜代价、不计风险,將家族的资源和影响力,押注在你这样一场…胜算渺茫到几乎不存在、且必然会將他们拖入北境內部血腥斗爭、甚至引发帝国政局剧烈动盪的、疯狂的赌博之上?”
“你以为,史特劳斯伯爵府,会坐视你,利用这层『监护』关係,將我们也捲入这场…与你父亲、你哥哥、乃至整个帝国北方格局为敌的、危险的漩涡之中?”
玛格丽特姨母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冷,更重,如同最沉重的冰山,缓缓压向利昂那看似平静、实则单薄的身影:
“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的『宣言』,除了证明你比我们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更加…愚蠢、狂妄、且不自量力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它不会为你带来任何助力,只会为你引来…更快、更彻底、也更无情的…毁灭。”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线条冷硬的侧脸,在魔法水晶灯冰冷的光芒下,如同最坚硬的寒冰雕塑:
“看在伊莎贝拉的份上,也看在…过去十年,你勉强还算『安分』的份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玛格丽特姨母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锁定了利昂紫黑色的瞳孔,那目光中,不再有审视,不再有评估,只有最纯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般的威严:
“收回你刚才那些…荒谬绝伦的言论。忘掉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关於『爭夺继承权』的疯狂念头。继续老老实实,待在王都,经营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生意』。或者,如果你实在觉得在这里『委屈』了你,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回北境,回到你父亲和哥哥的身边,让他们…亲自来『管教』你,让你认清现实。”
“这是你唯一明智,也是唯一…能保全你性命的选择。”
“否则……”
她微微停顿,餐厅內的空气,仿佛隨著她的停顿,骤然降低了十度。连远处那微弱的魔法装置嗡鸣声,似乎都消失了。
“否则,从这一刻起,史特劳斯伯爵府,將不再承认你与艾丽莎·温莎小姐之间的婚约关係。我会亲自致信给你的父亲奥托侯爵,以及温莎公爵,陈述你今日的言行,並建议…即刻解除这段,早已名存实亡、且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的婚约。”
“同时,我也將以史特劳斯伯爵、皇家魔法学院资深议员的身份,向皇帝陛下、內务大臣、以及魔法学院最高评议会,提交一份关於你…『精神状况不稳定』、『涉嫌危害帝国稳定』、以及『与危险异端技术(蒸汽)及境外势力(矮人)过从甚密』的…观察报告与风险评估。”
“届时,” 玛格丽特姨母的声音,冰冷到了极致,也平静到了极致,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你將失去史特劳斯伯爵府最后一点,哪怕是名义上的『庇护』。你將彻底暴露在所有对你的『蒸汽』、对你的『报纸』、对你这个人本身…抱有敌意、贪婪或警惕的势力面前。你的哥哥卡尔,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一个默许的眼神,北境那些渴望战功和表忠的封臣,帝国那些早就看你碍眼的贵族,魔法学院那些视你为『褻瀆者』的法师,甚至…温莎家族內部某些不希望看到『意外』发生的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蜂拥而至,將你和你的『事业』,撕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
“你,和你所珍视、所经营、所梦想的一切,都將在真正的『铁与血』、『权力与规则』面前,灰飞烟灭,成为史书上…又一个不自量力、可笑可悲的…註脚。”
“现在,”
玛格丽特姨母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深紫色的法师长袍,隨著她的动作,流淌出冰冷的、沉重的弧线。她居高临下,如同神祇俯瞰螻蚁,用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眼眸,最后一次,凝视著依旧坐在原地、平静听完了她全部“判决”的利昂:
“告诉我,你的选择。”
“是清醒,回头,保住你现在…还能保住的那点可怜的东西。”
“还是…继续,沿著这条註定是死路的、疯狂的悬崖,走下去,直到…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復?”
话音落下,最终的通牒,如同最沉重的闸刀,悬在了利昂的头顶。
艾丽莎依旧低垂著眼帘,交叠的双手却握得死紧,指节在冰蓝色手套下泛出青白色。她仿佛成了一尊真正的、没有生命的冰雪雕像,对姨母那番冰冷而残酷的“判决”,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早已麻木,或者…內心正经歷著比那“判决”更加剧烈、更加痛苦的、无声的撕裂与挣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利昂身上。
等待著他的回答。
等待著他,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冰冷的现实碾压、和最后通牒般的威逼之下,是选择屈服,还是…选择那近乎自杀般的、疯狂的坚持。
利昂静静地坐著。
背脊依旧挺直,双手依旧放在腿上。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甚至有些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在消化、在权衡、在…感受著那悬於头顶的、名为“毁灭”的闸刀,所带来的、冰冷而真实的压力。
阳光(魔法灯光)从头顶泼洒而下,將他的脸庞照耀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苍白。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眼眸最深处,仿佛被这极致的冰冷与重压,逼迫到了最小的状態,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於。
利昂缓缓地、动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微微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再次轻轻按在冰冷光滑的桌面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下沉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
紫黑色的眼眸,重新聚焦。那点幽蓝色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仿佛在绝境之中,汲取了某种更深沉、更冰冷、也更决绝的力量,以一种缓慢、却无比稳定的姿態,重新燃烧起来,燃烧得异常平静,异常…幽深,如同冰层下最深处、无声奔流、却蕴含著撕裂一切冰层与压力的、地心之火的最后搏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依次扫过玛格丽特姨母那张冰冷如霜、写满了最终判决的脸,扫过艾丽莎那低垂的、仿佛冻结了的侧脸,最后,重新落回自己按在桌面上的、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
然后,他缓缓地、开了口。
声音嘶哑,乾涩,仿佛很久没有喝水,又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才勉强挤出的、微弱的声响。
但却异常地…清晰。清晰到在这死寂的餐厅中,每一个字,都如同最沉重的石子,投入了那潭冻结的、名为“结局”的冰湖之中,激起了层层无声、却令人心悸的涟漪。
“姨母大人的…教诲,和…最后的『机会』,我…听清楚了。”
利昂缓缓地说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仔细…用灵魂去称量。
“也…非常感谢。”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积蓄著最后一点力气,也仿佛…在做著某个最终的、不可逆转的决定。
“但是……”
利昂缓缓地、抬起了头。紫黑色的眼眸,不再空洞,不再迷茫,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和那点在其中无声、却执拗燃烧的、幽蓝色火焰。他直视著玛格丽特姨母那双冰蓝色的、仿佛已宣判他死刑的眼眸,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平静、却仿佛蕴含著某种…近乎“解脱”般意味的、最后的弧度。
“……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