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浴火(2/2)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穿透水波荡漾的细微声响,在温暖的、充满硫磺与花瓣香气的空气中,缓缓铺开。不是疑问,是陈述。冰冷地、清晰地,陈述一个她通过十年“观察”、两年“评估”、以及今晚那场风暴般的对峙后,得出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利昂的嘴角,那抹讥誚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听到她如此平静、如此直接地、点出他“变化”的瞬间,似乎跳动了一下,但表面上,他依旧维持著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的、靠在水池边的姿態。
“何以见得?” 利昂懒洋洋地反问,声音带著热水浸泡后的鬆弛,却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警惕。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將问题拋了回去,仿佛在等待,艾丽莎会如何“定义”他的“变化”。
艾丽莎似乎对利昂这种漫不经心的、带著戒备的反问,並不意外。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几缕湿漉漉的银髮,滑过她光洁的肩头,在氤氳的水汽中,闪烁著湿润而冰冷的光泽。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利昂脸上,语气平稳,如同在做一个客观的技术分析报告:
“这两年,你不仅和矮人合作,发明了被称为『珍妮机』的新型纺织机械,实质上改变了帝国东南数个行省、乃至整个纺织行业的运作模式和生產效率。”
“你还改良了传统的造纸工艺和印刷技术,利用廉价的原料和…你称之为『魔导印刷机』的装置,以极低的成本和前所未有的速度,大量生產这种被称为『报纸』的、定期发行的、刊登各种信息的印刷品。你创办了《魔法蒸汽日报》——据我所知,这是整个大陆第一家,以这种形式、这种频率、面向如此广泛人群(不仅是贵族和学者,也包括大量平民、工匠、商人)传播信息的机构。在过去的魔法世界里,从未有过『报纸』这种东西。”
她的敘述,平静,准確,甚至带著一种学者般的客观,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指出了利昂这两年来,所做之事的“异常”与“顛覆性”。
“虽然,” 艾丽莎微微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不以为然”的微光,“这份报纸的规模至今仍不算大,內容也常常充斥著无聊的贵族花边新闻、市井传闻、以及一些…缺乏严谨魔法验证和学术价值的、关於『蒸汽动力』、『机械改良』、『矿產分布』之类的粗浅信息和臆测。”
“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探针亮起,死死锁定了利昂,“这两年,你成功地证明了,自己並非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你合理地利用了你的身份——霍亨索伦家族次子,温莎家族的未婚女婿,史特劳斯伯爵府的被监护人——这些看似尷尬、甚至带有『耻辱』色彩的標籤,在你这套新的…『玩法』下,反而变成了某种…特殊的『保护色』和『通行证』。你展现了你的价值,不是通过传统的骑士武勇或魔法天赋,而是通过…另一种,更为…『务实』,也更为…『危险』的方式。”
“你在温莎家族明里暗里的帮助,以及埃莉诺·索罗斯那个…危险女人提供的庞杂信息渠道支持下,快速起家,积累了惊人的財富和…某种程度上的,影响力。”
“你甚至,” 艾丽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冰冷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试图与矮人大师杜林·铁眉合作,用你那些粗陋的、冒著黑烟和噪音的『蒸汽』机器,来挑战…这个由魔法定义、也由魔法统治了数千年的时代。”
她的剖析,冷静,精准,一针见血,將利昂过去两年所有看似混乱、挣扎、不择手段的行动背后,那清晰的逻辑链条、精密的算计、以及对“规则”的利用与挑战,赤裸裸地剥离出来,摊在温暖的水汽和朦朧的灯光下。
然后,她话锋一转,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最冰冷的探针,死死地锁定了利昂那双微微眯起的、紫黑色的眼睛:
“但是,根据我对你…过去十年的了解。”
艾丽莎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铁律般的质感:
“你是做不到这些的。”
“这十年以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浴袍的领口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更多雪白的肌肤和惊心动魄的沟壑,但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刻都要锐利,都要…冰冷,仿佛要穿透利昂所有的偽装,直视那最核心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唯一发生改变的『节点』,就是两年之前。”
“在两年之前,你一直是那个…家喻户晓的『废物』。流连赌场剧院,仗势欺人,斗气虚浮,沉迷享乐,除了惹是生非和挥霍家族钱財之外,没有任何建树。你的思维方式,行为逻辑,兴趣所在,甚至…你看向这个世界、看向魔法、看向周围一切的眼神…都与现在,截然不同。”
“而在两年之后,” 艾丽莎的目光,扫过利昂那因为热水浸泡而微微泛红、却依旧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冰冷与执拗的脸庞,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质疑与探究:
“你有了自己的產业,自己的影响力,甚至…暗中开始培养只属於你自己的势力。你学会了算计,学会了隱忍,学会了在泥泞中挣扎求存,也学会了…用最冰冷的方式,去谋划、去爭夺那些,在以前的你看来,或许遥不可及、甚至不屑一顾的东西。”
“包括,”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出今晚餐厅那场风暴的余烬:
“你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关於『爭夺继承权』,关於『温莎家族的女婿』,关於…『国王』。”
“如果是以前的你,绝对说不出那些话。因为,” 艾丽莎微微摇了摇头,银髮在水中轻轻拂动,“你根本就不会…往那方面想。你的世界里,只有今天的赌局输贏,明天剧院上演什么新戏,后天去哪家酒馆喝最贵的酒。权力,责任,治理,未来…这些词汇,与你无关。”
她的结论,清晰,冷酷,如同最终的判决:两年,是一个清晰的分水岭。两年之前的利昂·冯·霍亨索伦,与两年之后的利昂·冯·霍亨索伦,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而能够造成这种“截然不同”的、根本性改变的“变量”是什么?
艾丽莎那平静无波的、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终於浮现出一丝清晰的、冰冷的、不容错辨的探究与…质疑。她不再仅仅是“观察”和“评估”,她开始…“追问”。
然后,在利昂那微微眯起、闪烁著冰冷幽蓝火焰的眼眸注视下,艾丽莎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稳定,指节分明,是一双属於魔法师的、优雅而有力的手。手腕上,戴著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灰扑扑、陈旧的、式样简单到近乎粗糙的、暗色金属腕环。
“星霜之誓约”。
此刻,在这氤氳的水汽和温暖的泉水中,那枚腕环表面,那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淡银色星辉光点,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更加活跃了一些,构成一幅缓慢流转、变幻不定的微缩星图,散发出古老、深邃、寂寥的宇宙气息,与周围温暖世俗的水汽和艾丽莎那惊心动魄的肉体之美,形成一种诡异而迷人的对比。
“也正是这个手环,” 艾丽莎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枚不起眼的腕环上,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嘆息的质感,“成就了我…『帝国最年轻的大魔法师』的…『成就』。”
她特意在“成就”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似乎带著一丝淡淡的、复杂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