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冰面之下〔一〕(2/2)
她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走进来的老约翰和莱纳德,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雨声淅沥。室內,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雨水滴落地板的细微“滴答”声。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在沉默中悄然瀰漫。
老约翰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率先打破了沉默:“艾丽莎小姐,您冒雨回来,是有什么紧急的指示吗?您吩咐,我们一定立刻去办。”
莱纳德也微微躬身,推了推眼镜,语气恭敬而谨慎:“艾丽莎小姐,今天的报纸发行很顺利,读者反响……也在预期之中。您还有什么需要调整或补充的吗?”
艾丽莎没有回应他们的客套。她的目光,从老约翰那张圆滑的笑脸,移到莱纳德看似恭顺的脸,最后,落在了桌面上那份今天刚出版的、还散发著油墨味的《魔法蒸汽日报》上。
她伸出手,用那戴著冰蓝色丝质手套的、纤细稳定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头版那篇《冰晶的箴言,永恆的基石》的末尾,那段“本报编辑部谨识”的说明,特別是最后那句添加上去的话上。
她的指尖,在“严格审查”、“杜绝误导”、“维护魔法文明纯正性”这几个词上,缓缓划过。
然后,她抬起眼帘,目光重新落在莱纳德脸上。
“莱纳德先生。” 艾丽莎开口,声音平静,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莱纳德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篇文章,是我昨天傍晚,亲手交给你的。羊皮纸原件。”
莱纳德稳住心神,点头:“是的,艾丽莎小姐。您交给我的,是您亲笔书写的手稿。”
“那么,请你告诉我,” 艾丽莎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仿佛带著冰碴,“在我的手稿原文中,这段『本报编辑部谨识』的说明,写到『绝不代表本报认同其背后可能隱含的、贬低或挑战魔法至高地位的倾向』这里,就结束了。为什么……”
她的指尖,重重地点在最后那句添加的话上。
“……在今天刊发的报纸上,会多出这样一句——『鑑於此,本报今后將对所有涉及非魔法驱动技术的报导,採取更为审慎乃至保留的態度,一切相关內容均需经过严格审查,以杜绝可能对公眾產生的误导,並恪守维护魔法文明纯正性之根本职责』?”
她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针,死死锁定莱纳德的眼睛:“这句话,是谁加上去的?是你,莱纳德先生,作为主笔编辑,在排版前擅自添加的?还是……”
她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额头开始渗出细密汗珠的老约翰脸上。
“……排版过程中,有人做了手脚?又或者,是別的什么人,给了你们……『指示』?”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
莱纳德的喉咙有些发乾。他早就料到艾丽莎会为此质问,也早已和卡尔文等人对好了说辞。但真正面对这位年轻女主人那平静到可怕的注视时,他依然感到一阵心悸。那不仅仅是身份带来的威压,更是一种……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装的、冰冷的穿透力。
“艾丽莎小姐,” 莱纳德强迫自己镇定,声音保持著一贯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委屈”,“您……是不是记错了?昨天您交给我的手稿,结尾处……確实有这段话啊。我当时还特意留意了,因为这段话……立场非常鲜明,也很重要。所以排版时,我还叮嘱伯恩斯,要把这段『说明』用稍微不同的字体突出一下,以示重视。”
他看向老约翰:“老约翰当时也在场,可以作证。我们拿到的手稿,就是刊发出来的这个版本。绝对没有任何人,擅自添加或刪改您的文章。这点,我们可以向魔法女神起誓。”
老约翰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但语气无比肯定:“是的,是的,艾丽莎小姐。莱纳德先生说得对。您的手稿,我们拿到是什么样,排版就是什么样。绝对不敢有任何改动。这……这肯定是您贵人多忘事,或者……写的时候文思泉涌,后面添上了,自己可能没太留意?毕竟,您昨天那么忙,又要查帐,又要见人……”
他把原因,巧妙地引向了艾丽莎自己“可能记错或疏忽”。
艾丽莎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因为他们的否认而愤怒,也没有因为他们的解释而產生丝毫动摇。只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的寒意,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哦?是我记错了?我自己添上的?” 艾丽莎缓缓重复,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那么,莱纳德先生,我的手稿原件呢?排版之后,按照报社的流程,重要稿件的手稿原件,应该归档保存吧?请你,现在,立刻,把我的手稿原件拿出来。我们……当场核对。”
莱纳德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出,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艾丽莎小姐,实在抱歉。按照报社以往的……不太规范的流程,排版定稿后,手稿原件通常就……留在排版室,有时候可能会被用来引火点炉子,或者……包东西。昨天排版工作到很晚,大家都很忙乱,您的手稿又用的是特製的羊皮纸,比较厚实,可能……可能被谁隨手拿去垫桌脚,或者……真的不小心处理掉了。我,我这就去排版室找找看,但……恐怕希望不大。”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东区的小报社,管理混乱,资料保存不当,太正常了。一份手稿而已,丟了也就丟了,谁能证明什么?
艾丽莎的目光,在莱纳德那张写满“懊恼”和“歉意”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老约翰那副“確实如此”的表情。
她没有说话。
办公室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隱约传来的楼下印刷机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