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人的失败(1/2)
“真理之庭”那扇象徵著裁决与威严的沉重橡木门,在利昂身后轰然合拢,如同命运落下的最终闸门,隔绝了內里冰冷肃穆的殿堂与外部午后的天光。门轴转动发出的沉闷呻吟,与殿堂內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一起,被关在了身后。然而,那裁决的冰冷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著他,渗入骨髓,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在午后依旧明亮的阳光下,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两名身著皇家禁卫军制式鎧甲、面无表情的卫兵,如同最精密的构装体,一左一右,將他夹在中间,步伐一致地引领(或者说押送)著他,走下“真理之庭”前宽阔而空旷的洁白大理石台阶。阳光有些刺眼,將台阶投下的阴影切割得锋利如刀。远处,皇家魔法学院那些高耸的法师塔尖在秋日高远的蓝天映衬下,依旧散发著神秘而古老的魔法灵光,静謐,辉煌,与方才殿堂內那场决定他命运的激烈交锋,仿佛存在於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前庭平整的石板地面。远处,史特劳斯伯爵府那辆紫黑色的豪华马车,已经静静地等候在指定的位置。车夫沉默地侍立一旁,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玛格丽特姨母和艾丽莎的身影尚未出现,她们或许还在殿內与元老们进行最后的礼节性寒暄,或许已经从其他通道离开。无论如何,此刻,他是孤身一人——被两名卫兵“护送”的孤身一人。
就在他准备走向那辆象徵著“归途”与“禁錮”的马车时,一阵粗重、急促、如同受伤岩牛般喷著灼热怒气的喘息和脚步声,如同滚雷般从前庭侧面的拱廊方向传来。与之相伴的,是金属靴底狠狠践踏石板、几乎要溅出火花的“哐哐”巨响,以及一连串低沉、含混、却充满了狂暴怒意的矮人语咒骂。
是杜林·铁眉。
这位红鬍子矮人大师,显然没有等待任何人类的引导或礼节性的告別。他像一头髮狂的、刚从陷阱里挣脱出来的熔岩穿山甲,径直从“真理之庭”的侧门冲了出来。他乱蓬蓬的鬍子几乎根根乍起,黄褐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喷涌著熔岩般的怒火。他沉重的身躯带起一股灼热的风,刮过前庭,嚇得几名路过的低阶法师学徒慌忙避让。
杜林的目標似乎明確。他根本没看利昂这边,径直衝向停在前庭另一侧、他那辆偽装成普通货运马车、却散发著浓烈硫磺和机油味的座驾。他的弟子格罗姆抱著那个金属盒子,小跑著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担忧。
“格朗尼尔的黑铁!一群被冰块塞满脑浆、只会在塔楼里对著一堆发霉羊皮纸打瞌睡的老顽固!瞎了眼的蠢货!” 杜林一边大步流星,一边用矮人语咆哮著,声音虽经压抑,但那其中的狂暴怒意,依旧让前庭的空气都仿佛在颤抖,“还有那个冰霜丫头!满嘴的『风险』、『流向』、『根基』!放屁!统统是放屁!就是害怕!害怕火!害怕改变!害怕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力和金幣被分走!用最漂亮的话,干著最齷齪、最胆小的勾当!”
他走到马车前,甚至没有理会车夫(也是他的护卫之一)的躬身行礼,直接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马车的金属车轮上!砰! 一声巨响,坚固的马车猛地一晃,车轮的辐条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拉车的、同样脾气暴躁的北地矮种马被惊得嘶鸣一声,不安地刨动著蹄子。
“老师!冷静点!这里毕竟是……” 格罗姆试图劝阻。
“冷静个锤子!” 杜林猛地转头,喷了格罗姆一脸灼热的吐沫星子,“老子大老远跑来,给那小子作证!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结果呢?!结果就是被那群冰棍用一堆狗屁不通的大道理轰出来!还被警告『不要胁迫』?!格朗尼尔的鬍子!老子胁迫他们什么了?!老子是来告诉他们,火是怎么烧的!路是怎么走的!是他们自己捂著眼睛堵著耳朵,非要往冰窟窿里钻!”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前庭迴荡,吸引了更多惊疑不定的目光。那两名押送利昂的卫兵,也微微皱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显然对这位矮人大师的狂暴姿態感到警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卫兵中间的利昂,忽然动了。
他转向身边的两名卫兵,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两位,我去和杜林大师说两句话。很快。”
他的语气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平淡的告知。卫兵愣了一下,对视一眼。裁定只是要求將他“护送”回史特劳斯伯爵府,並禁止“擅离”和“敏感联络”,但並未明確禁止他与刚刚还在庭上作证、此刻尚未离开的矮人特使做简短的、礼节性的告別。何况,利昂此刻的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让他们下意识地觉得,阻拦可能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两名卫兵略微犹豫,其中一人点了点头,沉声道:“请快些,霍亨索伦少爷。我们奉命需儘快送您回府。”
利昂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朝著杜林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不快不慢,走向那片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矮人怒焰。
杜林正背对著他,对著马车另一侧的车厢板,似乎还想再踹上一脚,以发泄心中滔天的憋闷。格罗姆眼尖,先看到了走过来的利昂,连忙低声提醒:“老师,他过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杜林猛地转过身,黄褐色的、充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颗烧红的炭球,瞬间锁定了利昂。那目光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喷射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死死地瞪著利昂,仿佛在瞪著一件让他所有努力和期待都化为泡影的、愚蠢至极的人类造物。
利昂在距离杜林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躲避杜林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只是平静地与之对视。阳光从侧面洒下,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前庭的风,似乎都因为这两个沉默对视的人而凝滯了。远处的卫兵、格罗姆、车夫,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杜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用通用语说的、带著浓郁矮人口音、却异常清晰、充满了荒谬感与狂暴失望的话语:
“你……” 他伸出一根粗短、布满烫伤和老茧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利昂的鼻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难以理解的挫败感而微微颤抖,
“你小子!这么大个男人!” 他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利昂的身高,又狠狠捶了一下自己厚实的胸膛,仿佛在强调“男人”这个概念,“怎么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啊?!”
这句话,如同一声炸雷,在前庭上空滚过。
格罗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远处的两名卫兵,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绷住脸。就连拉车的矮种马,都似乎打了个响鼻,仿佛在附和。
这问题,是如此地不合时宜,如此地粗鲁直白,如此地……偏离了“真理之庭”上那些关於文明、国运、財富、风险的宏大议题。它將一场决定帝国技术走向、关乎个人命运的严肃裁决,瞬间拉低到了最原始、最朴素的、关於男人“面子”和“能耐”的层面。
杜林·铁眉,这位以锻造技艺和务实精神闻名的矮人大师,用他最简单粗暴的逻辑,將利昂今日的惨败,归结为了一个在他看来荒谬绝伦、却又似乎无法反驳的原因——他管不住自己的女人。那个在庭上冷静、锋利、用言语將他(杜林)的证言和利昂的梦想批驳得体无完肤的“冰霜丫头”,是利昂名义上的未婚妻!而在矮人,尤其是杜林这样的传统矮人观念里,男人(尤其是身为合作者和某种意义上的“保护者”)连自己的女人都“镇不住”,让她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站在对立面,给予致命一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无能的终极体现!
利昂静静地听著杜林的怒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杜林这句粗鲁的质问下,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那並非被冒犯的怒火,也非被戳中痛处的羞恼,更像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荒谬、疲惫、以及一丝几乎无人能懂的复杂自嘲。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失望而鬍子都在颤抖的矮人。这个將他视为“火花”和“盟友”,冒险前来,却目睹一切希望被冰封的耿直工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