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余烬独燃(1/2)
晨曦的光,是惨白的。它並不温暖,只是如同稀释了的银汞,冰冷地、缓慢地,透过厚重窗帘未曾拉拢的缝隙,渗入史特劳斯伯爵府內这间新被启用的、位於主臥隔壁的客房。
光线先是在昂贵但纹路冰冷的地毯边缘,切割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的线,然后,如同某种具有侵蚀性的液体,逐渐向內蔓延,爬上床柱冰冷的金属雕花,爬上深色丝绒帷幔的厚重褶皱,最后,爬上躺在巨大四柱床上、一夜未眠的利昂的脸。
他没有拉上帷幔。或者说,昨晚在吩咐老约翰“简单收拾即可”后,他便独自踏入这间瀰漫著淡淡尘封与薰香气息的房间,没有对任何细节提出要求,包括这象徵隔绝的帷幔。此刻,他就这样直接暴露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下,仰面躺著,睁著眼睛,望向雕刻著繁复但毫无生气的、藤蔓与霜花图案的床顶。
眼眶乾涩,眼球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血丝,在晨光下泛著疲惫的暗红。一夜未眠,大脑如同被过度使用的炼金仪器,在持续的高速运转和剧烈的情绪衝击后,陷入一种奇异的、过度清醒的麻木状態。所有思绪都沉淀下来,不再有白日里那些激烈的衝撞、尖锐的痛楚、或是试图辩驳的喧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如同暴风雪后荒原上覆盖一切的、死寂的雪。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处关节,都残留著长久的僵硬带来的酸痛,但他感觉不到。或者说,这具躯壳的感觉,已经被更深层的、精神上的钝痛与虚无所覆盖、所隔绝。他像一具被遗弃在这张陌生、空旷、豪华大床上的精致傀儡,只有胸腔內那缓慢、沉重、一下、又一下的搏动,证明著某种生命活动的、机械般的延续。
分床的第一夜。
他就这样,在绝对的、清醒的寂静中,独自一人,捱过了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身畔再无那清浅却不容忽视的呼吸,再无那冰雪幽兰般、却让他时刻警醒的冷香,也再没有那份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令人窒息的无形对峙。这间客房,比主臥更安静,也更空旷。空气里只有尘埃、旧木头、以及一种名为“无人居住”的、空洞的气味。这里没有艾丽莎留下的任何痕跡,没有她惯用的薰香,没有她翻阅过的书籍,甚至没有一丝属於她的、活生生的气息。
彻底的、物理的隔绝。
他得到了。
这本该带来一丝解脱,一丝喘息。然而,当这“解脱”真的降临时,利昂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难以言喻的……虚无。仿佛支撑著他在过去十年、尤其是在最近两年里咬牙硬撑的某根看不见的弦,在昨日“真理之庭”裁决落下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崩断。昨夜在主臥那番关於“分床”的宣言,不过是亲手扯断了最后几缕摇摇欲坠的丝线。而此刻躺在这全然陌生、也全然“空”的房间里,他像是一个被彻底抽离了所有参照物、漂浮在无边寂静太空中的失重者,不知来路,亦无归途。
失败者的流放地。
他在心里,为这个房间,下了定义。
晨光渐亮,窗外的世界开始甦醒。远处隱约传来王都清晨的、模糊的喧囂——车马声,钟声,小贩的叫卖,以及更远处,魔法学院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魔法波动与元素低鸣。那些声音,那些属於“外面”的、鲜活的、运转著的世界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墙壁与昂贵的隔音玻璃,变得沉闷、遥远,如同隔著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磨砂水晶。它们提醒著他,世界依旧在运转,帝国依旧辉煌,魔法依旧璀璨,只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被彻底地、不容置疑地,排除在了那运转的轨跡之外,关进了这座名为史特劳斯伯爵府的、华丽而寂静的牢笼深处。
喉咙干得发痛,像是有沙砾在摩擦。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虚的灼烧感。身体的生物本能,在提醒他需要水分和食物。但他不想动。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无比费力。仿佛维持“清醒”这个状態本身,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是老管家那特有的、如同精確丈量过的步伐,停在了门外。然后是两下克制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利昂少爷,您醒了吗?” 老管家那毫无起伏、如同打磨过的金属般的声音,隔著厚重的雕花木门传来,“早餐已经备好。另外,內务府和工部的人,已经在前厅等候,奉裁定,前来处理东区『鼴鼠』相关事宜。夫人吩咐,请您……知晓。”
夫人吩咐,请您……知晓。
多么克制的用词。不是询问,不是商量,只是“知晓”。如同在通知一件与己无关的、但需要被知会的公务。
东区“鼴鼠”。
那个在昏暗、闷热、充斥著煤烟与汗水气息的地下室里,在他亲自参与、调试、甚至用前世模糊的记忆和此世疯狂的构想一点点拼凑、改进的原始魔导蒸汽机原型。那个被杜林·铁眉大师称为“有趣的小火花”的粗糙造物。那个承载了他最初梦想、野心、以及挣脱命运枷锁全部希望的、笨拙而顽强的“鼴鼠”。
今天,它就要被“处理”了。封存,拆除,资料归档。如同“真理之庭”裁定的冰冷字句一样,被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跡,从帝国的记录和未来中,被乾净利落地切除掉。
知晓。
他当然“知晓”。他甚至能清晰地想像出,那些穿著內务府和工部制服、面无表情的官员和工匠,如何用专业的、高效的动作,將“鼴鼠”那粗糙的锅炉、活塞、连杆、飞轮一一拆解,如同解剖一具失去生命的躯体。那些沾满了煤灰和油渍的零件,会被分门別类地贴上標籤,装入特製的、带有封印的箱子。那些浸透了他和几个同样怀著渺茫希望、如今恐怕也自身难保的工匠们心血与汗水的图纸、演算稿、实验记录,会被仔细地捲起、綑扎,盖上冰冷的魔法印鑑,送入皇家魔法学院某个不为人知的、布满灰尘的档案室最深处,或许,永不见天日。
而他,只能躺在这张陌生的、冰冷的大床上,“知晓”这一切的发生。
一种冰冷的、带著铁锈味的情绪,缓缓地从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中泛起。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近乎物理性的、被剥夺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与他生命紧密相连的一部分,正在被活生生地、强制地从他体內剥离、碾碎、清除。他能“感觉”到那种剥离的钝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抗。
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应门外的老管家。只是睁著那双布满血丝、倒映著冰冷晨光的眼睛,望著床顶那繁复却毫无意义的雕花。
门外沉默了片刻。老管家似乎並不意外他的沉默,也没有再次催促。那精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渐渐远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如同一个苍白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属於他的、阴影的领域。
“知晓”了。
然后呢?
继续躺在这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在日復一日的“知晓”中,等待著被彻底遗忘,或者,在某一天,被以某种“合適”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如同“鼴鼠”一样?
这个念头,如同一滴冰水,落入了那深潭般的平静,激起了细微的、冰冷的涟漪。
不。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甲,在身下光滑的丝绸床单上,划出几道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不能就这样。
他不能像“鼴鼠”一样,被拆解,被封存,被遗忘在歷史的尘埃里。他可以失败,可以被囚禁,可以被否定,甚至可以被剥夺一切。但他不能……被抹去。不能让自己存在的痕跡,连同那些挣扎、不甘、以及试图点亮星火的微光,一起被这冰冷的、庞大的、名为“传统”与“秩序”的机器,彻底碾碎、清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杜林粗嘎的怒吼,再次在他死寂的脑海中迴响:“你就这么认了?就这么被打趴下了?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
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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