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冰层下的信標(2/2)
这图纸,绝非泛泛而谈。它精准地指向了目前“铁砧”系列魔导蒸汽机在向更高功率、更复杂应用(比如多缸並联或顺序工作)发展时,可能遇到的一个关键技术瓶颈——高温高压蒸汽的精確、快速、可靠分配与控制。这甚至不是杜林·铁眉之前与他交流时,重点提及的、已基本解决的“锅炉材料”或“基础密封”问题,而是一个更前沿、也更具挑战性的“控制”问题。
这张图,本身就是一个价值不菲的、凝结了相当专业技术和前瞻性思考的“技术提示”。它甚至隱隱指向了矮人內部不同部族(“深岩”部族)的独有技术思路。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这张结构草图的下方空白处,同样用那种极浅淡的墨水,写著一行更加简短的、不带任何技术色彩的通用语文字:
“西北风起时,『灰雀』会在老地方梳理羽毛。若想听听山外的声音,或许可以带上麵包屑。”
这行字,让利昂的呼吸,出现了自打开皮匣以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明显的停顿。
西北风起时……这是一个时间暗示,或者天气信號?
『灰雀』……一个代號。很可能是索罗斯家族情报网络中,某个特定的、负责传递消息或接头人员的代號。
在老地方梳理羽毛……“老地方”。利昂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他与埃莉诺第一次建立“魔鬼同盟”时,使用的几个秘密联络点。是那个钟錶工坊的后院?还是东区某个不起眼的、以贩卖旧机械零件为掩护的杂货铺后院?亦或是別的、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更早约定的“老地方”?
若想听听山外的声音,或许可以带上麵包屑……“山外的声音”,无疑指代矮人帝国的消息,或者与矮人相关的信息。“麵包屑”,则是接头或获取信息的“代价”或“信物”。这暗示著,如果他(利昂)对矮人帝国的进展,或者通过“灰雀”获取更多“山外”的信息感兴趣,他需要准备好相应的“东西”(可能是情报,可能是承诺,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去交换。
这张纸,上半部分是极具价值的、指向未来的技术线索(甚至是矮人內部的技术竞爭情报),下半部分,则是一个极其隱晦的、来自帝国阴影家族的、充满风险的“邀请”或“试探”。
埃莉诺·索罗斯,或者说她背后的索罗斯家族,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第一,我们知道你並没有真的“放弃”,你依然关注並思考著技术细节(否则不会对这张阀组图感兴趣)。
第二,我们知道矮人帝国的进展,甚至可能掌握著比公开渠道更深入、更即时的技术情报(“深岩”部族的“三菱形”密封环)。
第三,我们有一条隱秘的渠道(“灰雀”),可以获取“山外的声音”。
第四,我们对你……或者说,对你可能代表的某种“可能性”,依然保持著“有限”的兴趣。但这份兴趣,需要你用“麵包屑”来换取,来证明你依然“有用”,依然值得这条危险连线的维持。
这是一步极其精巧、也极其危险的棋。索罗斯家族没有直接伸出橄欖枝,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是拋出了一点诱饵(技术线索),並留下了一个极其模糊、充满不確定性的“联繫方式”。他们將选择权,和绝大部分风险,都拋给了利昂。
如果他无视,那么这张图和信息就会像从未存在过,索罗斯家族不会有任何损失。
如果他动心,试图去接触“灰雀”,那么他就主动踏入了索罗斯家族编织的阴影之网,將自己暴露在更大的风险之下。他需要准备“麵包屑”——他还有什么“麵包屑”?是脑中那些尚未实现的、更进一步的机械构想?是对矮人杜林和铁眉工坊更深入的了解?还是……其他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作为“穿越者”或“星霜之誓约”关联者的潜在价值?
而这一切,都必须瞒过史特劳斯伯爵府无处不在的监控,瞒过玛格丽特姨母和艾丽莎的眼睛。
利昂缓缓地將那张纸,重新按照原样,仔细地摺叠好。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但动作依旧稳定。
他走回书桌边,没有將纸片放回皮匣的衬布夹层——那太危险,一旦被发现,就是铁证。他需要將其彻底隱藏,或者……记忆之后销毁。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终,他走到壁炉前。壁炉在这个季节並未使用,里面空空如也,积著薄薄的灰尘。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壁炉內侧靠近烟道拐角处、一个极其隱蔽的、被阴影完全笼罩的砖石缝隙处,轻轻摸索、按压。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实则略有鬆动的砖块,被他用巧劲,极其轻微地挪开了一丝缝隙。这是他在最初几天“熟悉”这间客房时,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小小的、或许是当年建造时的瑕疵,后来被他暗中扩大、清理,做成了一个极其隱蔽的微型藏匿点,里面只放了他那把小折刀。
他將摺叠好的纸片,小心地塞进这个缝隙深处,然后將砖块推回原位,確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破绽。甚至,他还用手指拂了点壁炉底的浮灰,轻轻抹在缝隙边缘,使其看起来更加自然。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走回书桌边,拿起那个牛皮匣子,將里面作为“掩护”的旧图纸和旧书,隨意地翻动、整理了一下,仿佛只是在检视归还的物品。最后,他合上匣盖,將其放在了书桌一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冰冷的汗水微微浸湿。晚风从未关严的窗缝吹入,带来一阵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走到窗边,这次,他彻底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夜色已浓。史特劳斯伯爵府的庭院,在魔法路灯青白色的光晕笼罩下,显得静謐、空旷、冰冷,如同一个精心构筑的、巨大的冰雕盆景。远处的王都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却仿佛隔著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利昂静静地站在窗前,望著这片属於他的“囚笼”夜景。
胸膛里,那颗心臟,依旧在沉稳地跳动著。但跳动的节奏,似乎与之前那种近乎麻木的、机械的搏动,有了些许不同。多了一丝……律动。一种被外部变数刺激、被隱藏信息激活、被危险可能性所撩拨的、冰冷的、锐利的律动。
冰层之下,信標已现。
虽然微弱,虽然模糊,虽然充满未知与风险。
但它確实存在著。
“西北风起时……” 他低声重复著纸片上的那句话,声音轻得如同嘆息,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
他需要判断风向。需要评估风险。需要准备“麵包屑”。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弄清楚,索罗斯家族拋出这根鱼线,真正想钓的,是什么鱼?而他自己,在这盘看似已成死局的棋中,又该如何利用这根突如其来的、来自阴影的丝线,为自己,撬动一丝……变数?
黑暗中,他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的光芒,无声地、稳定地燃烧著,倒映著窗外冰冷的夜色,也倒映著內心深处,那重新开始缓慢转动、计算著无数可能性的、冰冷而精密的思维齿轮。
冰,或许依旧坚固。
但冰下的暗流与微光,已然开始,悄无声息地,重新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