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只有两人的夜宵(2/2)
“结果真的来了这个『精彩』的世界,才发现,原来那个无聊的便利店,才是最奢侈的。”
他说“奢侈”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樱听见那两个字,心口莫名一紧。
樱看著他眼底流露出的那一抹落寞。那是无论他平时偽装得多么完美,都无法掩盖的底色——孤独。
一种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无法融入这个世界的孤独。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她不懂那种被硬生生从世界里拔出来的感觉,不懂“回不去”的重量。她能做的只有把锅里的汤再加热一点,把店里的灯再亮一点,让他至少在这里,在她这里不会冷。
“能量总是倾向於扩散的。”钟岱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指了指碗里的热汤:“就像这碗汤,如果不加热,热量就会散发到空气中,直到变得和周围一样冷。这就是熵增定律。”
他转过头,看著樱:“人也一样。一直紧绷著,一直扮演著某种角色,就像是在对抗熵增。这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如果不找个地方『扩散』一下,他的那根筋,迟早会断的。”
他举起啤酒罐,对著樱晃了晃:“谢谢你,樱。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可以『熵增』的地方。”
樱看著那个啤酒罐,並没有举杯。
她站起身,绕过柜檯,走到钟岱身边。
“如果……”她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如果你觉得累了,可以一直在这里『熵增』下去。”
她说这句话时,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捏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其实准备了很多更“聪明”的说法:比如谈便利店的发展,利用这些她们一起研发的產品,合作,然后分红。可最后,她只说了这一句。
钟岱愣了一下,看著站在身边的少女。
樱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我不懂什么熵增定律。我只知道,在月岛家你是完美的执事,是琉璃大小姐的守护神。但在我这里,你只是阿钟。”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帮他把那两颗解开的扣子重新扣好——但只扣了一半,又停住了。
“算了。”她鬆开手,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领子,“就这样吧。这样比较……真实。”
她的动作很轻,扣子扣到一半停住时,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越界”的事。可她没有退开。
钟岱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凉意却像火,沿著他的脖颈一路烧到心里。他的身体很诚实地僵了一下,像某个训练有素的反应被打乱了节奏。
钟岱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少女的指尖微凉,但触碰在他脖颈上的感觉却像火一样烫。
他能感觉到樱话语里潜藏的含义。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种想要把他从那个完美面具后剥离出来的渴望。
但他不能回应。
怀表里的沙漏还在倒计时。他是要离开的人。
如果现在给了她希望,等到离开的那一天,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残忍。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对他来说也一样。
他不是不想抓住这份温暖。恰恰相反,他太想了。越想,越不敢。他怕自己一旦点头,就会变成真正的囚徒——不是困在月岛家的笼子里,而是困在一个名为“樱”的世界里,再也捨不得走。
钟岱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確实。”他重新掛上了一丝笑容,虽然那个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能在下班后有个喝酒的地方,是打工人的最高追求了。作为回报,下次你需要什么材料,儘管开口。”
樱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敏锐地感觉到了钟岱的后退。
那层看不见的墙,又竖起来了。
但这一次,她並没有像以前那样失落。
她收回手,看著钟岱,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笑。
“好啊。”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是『夜鶯』的终身vip,也是我的专属……技术顾问。”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暂时是。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樱重新坐回柜檯后,恢復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店主模样,“这顿虽然请客,但啤酒还是要收钱的。三个铜幣,概不赊帐。”
她低头盯著锅里的汤,假装在数浮起来的海带结,实际上是在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压下去。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她不想用眼泪绑住他。
钟岱鬆了口气,笑著掏出硬幣放在桌上。
“黑店啊。”
“这叫商业逻辑。”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种凝重而曖昧的气氛消散在关东煮的热气中。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等著瞧吧。”樱看著正在喝汤的钟岱,在心里暗暗发誓。
“管他是熵增还是熵减。总有一天,我会造出一个能把『热量』永远锁住的笼子。把你这个异类,关在我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