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身世之谜 同源之痛(2/2)
天,塌了。
不周山的断口处,苍穹像一块被砸碎的琉璃,露出背后疯狂倒灌、色泽混沌污浊的“天河”。那不是水,是破碎的规则,是倒流的时空,是足以湮灭一切的原始混沌。大地在哀嚎,生灵在化作飞灰,整个世界向著无序的深渊滑落。
一道身影,立於倾塌的天穹之下。
人身蛇尾,长发在狂暴的混沌气流中狂舞,面容笼罩在无尽悲悯与决绝的神光中,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眸子,明亮如燃烧的星辰,又沉重如背负了整个世界的山岳。
女媧。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五团光芒,从天地四方、从时光尽头、从规则本源之处,向她匯聚。
第一团,大地脊樑。那是不周山断裂后,最大的一块碎片,蕴含著洪荒大地最厚重的承载之力,与共工撞山时那寧碎不屈的意志烙印。它沉重,悲愴,是坤厚之极。
第二团,苍穹碎片。是从尚未完全崩塌的最高天穹边缘,剥离下的一缕至纯清灵之气,代表著秩序、朗澈与至高无上的天之概念。它轻盈,澄澈,是乾清之源。
第三团,星核余烬。是开天闢地之初,最早熄灭的一颗太古星辰核心残留的混沌火精,蕴含著创世之初最原始、最暴烈也最纯粹的熔铸之力。它炽热,暴戾,是万物熔炉。
第四团,先天一炁。是天地未分、阴阳未判时便已存在的“一”,是万物生发的原点,是调和一切衝突、孕育无穷可能的生命之源。它柔和,平衡,是造化之根。
第五团,混沌精魄。是於混沌中孕育、却又在开天后艰难存续的原始神魔,自愿或被迫消散后,留下的最本源一点灵性精华(黑龙玄冥,便是其中之一)。它们驳杂,鲜活,充满不確定的野性生命力,是蒙昧之灵。
五团本源,在女媧掌中盘旋,碰撞,交融。星核余烬的混沌之火熊熊燃烧,以先天一炁为媒,煅烧著大地脊樑与苍穹碎片,將那份不屈与澄澈熔铸一体。最后,混沌精魄如百川归海,注入那沸腾的熔浆之中,赋予其活的灵性。
光华万丈,照亮了破碎的乾坤。
熔浆冷却,凝固,化作三百六十六块巨大的、流转著五彩光华的——补天神石。
然而,就在神石铸成的剎那,无形的规则悄然运转。
三百六十六块神石,自分阴阳。
一半石体,光华內敛,转为澄澈清明,质地似玉非玉,通体温润,散发出向上、聚合、定序的沉稳气息。它们是阳石,与那破损的、需要定序与修復的天穹,產生了天然的、无法割捨的亲和共鸣。它们是补天最完美的材料。
而另一半石体,则光华更加浑厚斑斕,內部仿佛有混沌的星云在缓慢旋转,质地更显厚重质朴,散发出向下、发散、蕴化生机的深沉波动。它们是阴石。它们与大地、孕育、混沌生机的概念更为亲近。
女媧的目光扫过所有神石。她伸手指向那些澄澈的阳石。
阳石们嗡鸣震颤,纷纷脱离原地,化作道道流光,飞向那天穹的巨大裂口。它们將填补空缺,熔入规则,以自身的定序本质,修復这破碎的秩序。
这是它们的宿命,也是它们属性使然的唯一归宿。
至於那些阴石……女媧的目光在其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更深的考量。
阴石蕴含混沌生机与发散蕴化之能,若强行用於补天,非但无法稳固天痕,其发散的特性反而可能干扰刚修復的秩序,甚至可能因其孕育属性,在天痕处催生出不可预料的、基於混沌的变异。
更遑论,一旦用於补天,阴石那孕育混沌生机的本源能力將彻底固化、丧失。这份代价,对於刚刚经歷重创、亟需恢復生机的天地而言,太过巨大。
阴石,另有他用。或许镇於地脉,温养万物;或许置於灵窍,孕育新机。
画面流转,时间加速。
一块块阳石飞向天痕,如同归巢的乳燕,融入那片破碎的黑暗,绽放出稳固秩序的清光。天穹的裂口,在一点点弥合。
就在最后一批阳石即將没入天痕的前一剎那——
其中一块阳石,內部某处,那源自大地脊樑——不周山碎片的组成部分——深处,一道沉寂的意志烙印,骤然甦醒!
那是共工撞山时,头颅迸裂、神魂俱灭前,最后的不甘,最后的怒吼,最后对所谓既定秩序的决绝反抗!
这股意志太过微弱,甚至不足以產生真正的意识,仅仅是一缕本能。
但这缕本能,透过这块阳石,感知到了它即將要去修补的,正是被共工撞破的天。
一种源自同源碎片的、无法言喻的抗拒,猛地爆发出来!
不——
不愿——
不愿去补这片……被他撞倒的天!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本能抗拒!
这块阳石,在即將融入天痕的最后一瞬,轨跡极其轻微地偏离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偏离,让它未能完全融入天痕边缘的规则脉络。
补天的宏大力量裹挟著其他阳石汹涌而去,它却被那排斥的力量弹开,如同浪潮边缘一颗逆流的水珠,打著旋,坠向下界茫茫的云海与群山……
女媧的全部心神都维繫在补天大局的最终稳固上,那磅礴的规则动盪与能量冲刷,掩盖了这微不足道的一丝异常。她未丝毫察觉。
后来者,或许见到过这块坠落凡间、颇具神异的石头,却也只当是补天时溅落的边角余料,无人知晓,它曾是一百八十三块补天阳石中,本应位列其中的一员。
而剩下的那些阴石……
画面再次转换。时光飞逝,沧海桑田。
规天大计的阴影,悄然笼罩三界。秩序需要巩固,规则需要至上,而维繫这一切,需要源源不绝、且安全可控的能量。混沌之力,强大却危险;天地灵机,日渐稀薄。
於是,目光投向了那些散落各处、蕴含著原始混沌生机的补天阴石。
寻找,搜集,镇压。
以天道锁链贯穿,以镇魔大阵炼化,將其发散蕴化的特性,扭曲为单向抽取。
不再孕育生机,而是被强行榨取那最本源的混沌之灵,炼化为规天灵气,输送给高高在上的秩序体系,滋养那天条,稳固那神权。
所谓镇魔,实为豢养。
所谓塔,实为泵。
眼前这块被万锁穿心、悬於塔底核心的巨石,正是其中最大、最完整的一块补天阴石。它本是孕育新生的混沌火种,此刻,却成了被秩序榨取养分的……囚徒与血库。
·
记忆的洪流退去。
孙悟空踉蹌一步,单手猛地撑住身旁冰冷的(不知何时凝聚出的)石壁,才堪堪稳住身形。额角金髮已被冷汗浸湿,粘在皮肤上。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块被锁的阴石,金瞳之中,赤金的火焰与冰冷的悲愴疯狂交织、衝撞。
真相。
这就是……真相。
我是逃离的阳石。
她是被锁的阴石。
本是同源而生,承自女媧掌中,受同样的烈火煅烧,蕴同样的五色光华。
而今,一个在世间挣扎,撕碎佛號,踏破规则,寻觅“我”之真义。
一个在此地泣血,被万锁穿心,抽髓吸灵,滋养著那囚禁它的秩序!
“规天大计……好一个规天大计!”
不仅镇压上古魔神,不仅抽取地脉灵机,连这补天而成的、天地间最本源的神石,也不放过!抽其灵,榨其髓,以补天石之混沌生机,去豢养那“天”!
“嗬……嗬……”孙悟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胸膛剧烈起伏。齐天战纹不受控制地从双臂、脖颈、乃至额角浮现,金色的火焰纹路疯狂蔓延、燃烧,散发出灼热狂暴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战意,更是无边的愤怒,是目睹同源受难的切肤之痛,是被这残酷真相衝击得几乎要炸裂的悲愴!
他怀中,非非的光茧仍在微微痉挛,五色光晕紊乱不堪,那“疼……救……”的意念断断续续,如同濒死的哀鸣。
他能感觉到。
不仅仅是非非的痛。
还有前方,那巨大阴石核心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几乎被抽吸之力彻底淹没的……一丝波动。
那不是清晰的意念,更像是一种濒临枯竭的本能共鸣,一种同源相连的、源自石体最深处的悲泣与……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期盼?
太虚弱了。虚弱到几乎无法辨识。
但孙悟空感受到了。
如同寒夜里將熄的烛火,最后那一颤。
“大圣!”青玄上前一步,翠金色光芒试图靠近安抚,却被悟空身上那狂暴炽烈的金焰战纹逼退。她眼中满是忧急。
哪吒火尖枪横握,枪尖指向那些冰冷的锁链,暗红眸光锐利如刀,牙关紧咬。
孙悟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的、燃烧著金色战纹的手掌。
这双手,曾撕碎佛號,曾砸裂锁链,曾握住金箍棒,指向满天神佛。
然后,他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踏在虚空,走向那被万锁贯穿的巨大阴石。
每靠近一步,心口的共鸣就剧烈一分,那同源相连的悲愴与愤怒就炽烈一分。
锁链上天道符文的光芒似乎变得更加刺眼、冰冷,隱隱散发出警告与排斥的规则波动。
但他没有停。
一直走到距离最近的一条粗大锁链,仅剩三尺之遥。
锁链冰冷,符文流转,抽吸著阴石的本源,发出持续的低鸣。
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那锁链没入石体的伤口边缘,石质呈现出一种枯萎的灰败色。
孙悟空抬起燃烧著金色战纹的右手,向著那条锁链,缓缓伸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沉,仿佛那不是一条锁链,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段沉重到无法喘息的歷史。
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冰冷符文的剎那——
怀中,非非的光茧猛地一挣,五色光华在极致的混乱后,倏然向內坍缩,变得异常凝实、平稳,就像吸收了最为纯粹的意志。那“疼……救……”的意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陷入最深沉胎眠的寧静。只是茧壳表面,那五色光晕流转的速度,尤其是金色光晕快了一丝。
孙悟空的手,停了停。
金瞳之中,倒映著近在咫尺的、被锁链贯穿的、无声泣血的同源之石。
也倒映著自己燃烧著战纹的、即將触及那冰冷规则的手。
寂静。
塔底核心,唯有锁链抽吸的嗡鸣,永恆不休。
他开口。声音嘶哑,乾裂,却带著一种斩断金铁的、决绝的力度,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这死寂的空间里:
“別怕……”
“我……”
“来……”
“了。”
指尖,终於落下。
轻轻点在了那冰冷的天道锁链之上。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