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石心火烬 圣隱收徒(1/2)
风声在耳畔尖啸,裹挟著北俱芦洲特有的、能冻裂魂魄的寒意。
哪吒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风火轮的火光黯淡得只剩一层薄红,像是隨时会熄灭的炭。
左臂沉得发麻——猪八戒整个人的重量都掛在那里,这夯货伤得太重,哪吒一行人撤走没多久,猪八戒就力竭昏迷了。
昏迷中偶尔痉挛,嘴里含糊地溢出带著冰碴的血沫子,嘟囔些听不清的话。
右边,敖听心用龙族控水的天赋凝出一片稀薄的云靄,勉强托著青玄与非非那枚沉静的光茧。
青玄脸色白得透明,闭目调息,周身翠金色光华忽明忽暗,正与侵入体內的规则反噬之力苦苦对抗。
方向早就没了。身后是茫茫风雪和那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坑洞,前方云海翻腾,通往未知的绝路。
“咳……咳……”猪八戒又抽搐了一下,这次声音清晰了些,“……回……花果……山……”
哪吒眉头拧紧。花果山?那是他们能去的地方吗?
“我们得找个地方落脚。”敖听心开口,声音透著疲惫,“东海……或许有我父王旧部暗中照应的岛屿。”
青玄缓缓睁眼,摇头:“四海龙族皆受天道水德监察,此刻我们气息未稳,贸然靠近水域,等於自投罗网。”
“那去哪儿?”敖听心有些焦躁,“总不能一直在天上飘著!”
哪吒沉默。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伤势的恶化,强行催动法力带眾人逃离,几乎掏空了他弃名后刚刚重塑的那点根基。怀里,除了八戒沉甸甸的胳膊,还有两样东西——一枚温凉的五彩石头,和非非的光茧。
那是大圣最后推给他的。阴石,还有……非非。
一想到这个,哪吒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去花果山。”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什么?”敖听心愕然,“那是死地!天庭必定重兵看守,抽灵大阵全力运转,我们回去不是送死?”
“正因为是死地。”哪吒转过头,暗红色的瞳孔里映著风雪,“天庭料定我们不敢回。他们的天罗地网,会撒在四方要道,撒在东海,那些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对於他们已经彻底控制的花果山……反而可能最疏忽。”
青玄若有所思:“大圣……让我们回家看看?”
“不是遗言。”哪吒低头,看向怀中那团光茧,眼神复杂,“大圣行事,常出人意表。花果山是他的根,玉帝为什么对那里如此上心?仅仅是报復?还是那里……有连大圣自己都未必清楚,但玉帝忌惮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们都看到了,大圣最后……是怎么做的。”
敖听心和青玄都沉默了。那幅画面烙印在每个人神魂里——金色的火焰无声燃烧,平静地挥出一棒,塔塌,镜碎。
“他燃尽了自己的混沌本源。”
哪吒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砸进每个人心里,“你们可能不清楚那意味著什么。那不是自爆,不是捨弃修为。是將构成孙悟空这个存在的一切根基——神魂、真灵、本源印记——投入一场无法回头的大火。火熄之时,便是存在彻底湮灭之刻。不入轮迴,不归天地,是真正的……形神俱灭。”
洞窟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隱约的风雪呜咽。
“所以,”哪吒抬起头,眼中那点暗红火光挣扎著跳动,“花果山,可能是他留给这世间……最后的痕跡。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藏著一丝可能的地方。”
这是一场赌博。押上所有人性命的豪赌,赌的是对那个已逝身影近乎盲目的信任,赌的是绝境中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敖听心咬了咬下唇,最终点头:“好。”
青玄也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决议定下的剎那,哪吒怀中的阴石,似乎微微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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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江口,真君神殿深处。
杨戩独自坐在静室蒲团上,第三只眼紧闭,额间竖纹却微微跳动。脑海中,那惊天动地的一棒反覆回放。
不是招式,不是神通。是一种……本质的倾轧。
“燃烧存在之基,换取剎那的超然……”杨戩低声自语,像是在剖析一道复杂的谜题,“以彻底的自我毁灭为代价,打破名与位赋予的力量上限吗?……好狠的路。”
他想起自己“听调不听宣”的立场,看似超然,实则仍在天道与玉帝的默许范围內游走。可孙悟空走的那条路,是从根源上否定那套秩序赋予力量的逻辑。
“此路若通……”杨戩睁开眼,眼底有混沌光芒流转,“规天大计根基动摇。”
但旋即,他摇了摇头。
“然此路亦绝。本源燃尽,真灵成灰。三清道祖、如来佛祖不知去向。三界之內,无人能救。”他做出了判断:“孙悟空,已陨。”
这不是情感上的结论,是基於力量认知的冰冷推理。圣人不显於世,谁能从那种彻底的燃烧中拉回一个已近乎虚无的残魂?
没有了孙悟空,剩下的那些人呢?
哪吒,猪刚鬣,东海龙女,还有那个神秘的生机之灵……他们身上,是否沾染了那条绝路的气息?
杨戩沉吟片刻,开口:“康安裕。”
阴影中,一道沉稳身影无声浮现,正是梅山兄弟之首。
“真君。”
“哪吒等人逃脱,心绪激盪,必寻寄託。”杨戩淡淡道,“花果山乃其故主根源,东海有同党,西行旧途或有执念。你持我『洞虚符』,选得力人手,分赴此三地要衝,隱伏观察。”
康安裕略感意外:“真君,不协助天庭缉拿?”
“缉拿是李靖和天条司的事。”杨戩目光深远,“我要你看的,是他们欲何为,其力量根基有无……异变之象。尤其留意,有无新的、类似孙悟空的逆行气息出现。”
“是。”康安裕瞭然。真君要评估的,是孙悟空是否留下了种子。他躬身一礼,身影再度融入阴影。
杨戩重新闭上眼。
种子若发芽,是燎原之火,还是……自焚之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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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凌霄殿后殿。
空气凝重得仿佛结了冰。侍立的仙官神將个个低眉垂目,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玉帝端坐於御案之后,九龙袍袖下的手平静地搭在扶手上,指节匀称,看不出丝毫颤抖。只有最靠近他的两位心腹星官,才能隱约感觉到,陛下周身那原本圆融无碍、与天道隱隱共鸣的烛真境气息,此刻竟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裂隙的滯涩。
那是道心受震的表现。
御案前,昊天镜悬浮,镜面光芒黯淡,边缘一道新鲜的裂痕触目惊心。
“烛真境……半步圣人……”玉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如金玉坠地,砸在每个人心头,“以燃烧本源为薪,竟能短暂触及此境。”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阶下。眾仙噤若寒蝉。
“此非力之强,乃道之悖。”玉帝缓缓道,“规天秩序,授名定分,乃三界运转之基。今有一人,以焚基毁源为代价,行逆规之事,竟可伤及天道显化之器……”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未竟之意:今天能伤昊天镜,假以时日,若那力量更进一步,是否就能动摇真正的天道?
这才是玉帝,乃至整个天庭统治阶层最深层的恐惧。孙悟空展现的不是匹夫之勇,是一种可能顛覆他们权力根源逻辑的可能。
“斗部,工部。”玉帝开口。
两位部首出列躬身。
“花果山。”玉帝吐出这三个字,殿內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启用九幽汲元大阵全部枢机,连通其地脉、灵髓、山魂水魄。十日之內,朕要那山上万年积累、乃至其本身存在之基,尽数化为规天灵气。”
工部魁首头皮一麻,硬著头皮道:“陛下,如此竭泽而渔,花果山所在东胜神洲一隅灵机恐將永久衰败,民生……”
“民生?”玉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工部魁首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部冻在喉咙里。
“此山与其所出之逆种,皆乃规天之毒。”玉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毒源所在,当彻底净化。十日后,东胜神洲再无花果山——”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唯有『规天灵矿·齐天冢』。”
“齐天冢……”有仙官下意识重复,隨即浑身一颤,深深低下头去。
这是最彻底的抹杀。不仅要从物理上毁灭,还要在名號上进行最屈辱的践踏,將“齐天”二字永久钉在坟冢之上。
“还有。”玉帝目光转向天条司与巡天司的仙官,“三界通缉叛神哪吒、猪刚鬣、敖听心及同党。需生擒,务必保其神智清醒、本源无损。押回后……直接送交天机阁。”
“天机阁”三字一出,几位知晓內情的老仙面色微变。
那地方,进去的不是囚犯,是样品。剥离神魂,解析记忆,追溯根源,一切皆为理解与防范。进去了,就再也不是“人”了。
“陛下,”一位星官小心道,“李天王丧子,东海龙王失女,是否……”
“李靖失子,乃其子自弃神职,触犯天条。”玉帝淡淡道,“东海龙王管教不严,纵女私通叛逆,其罪当究。此乃天律,何须多言?”
他挥了挥手,示意眾人退下。
“至於灵山……那猪刚鬣本是净坛使者,且看燃灯古佛,如何处置这弃佛之徒。”
眾仙躬身退出,殿內重归寂静。
玉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落在昊天镜的裂痕上,久久不动。
孙悟空死了,但恐惧没有消失。
那种力量,那种道,会不会像瘟疫一样传开?哪吒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孙悟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作为三界共主,他必须在第一缕烟升起时,就將其彻底掐灭,並弄清楚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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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花果山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近乡情怯,是纯粹的震惊与悲愤。
曾经鬱鬱葱葱、云蒸霞蔚的仙山福地,如今像一具被抽乾了血液、曝尸荒野的巨兽骸骨。山体大片裸露著灰败的岩石,仅存的植被枯黄萎缩。標誌性的桃林早已凋零殆尽,焦黑的枝干扭曲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往日如银河垂落的水帘洞瀑布,只剩几缕有气无力的涓流,露出后面长满青苔和污跡的斑驳岩壁。
更刺目的是山体上那些密密麻麻、闪烁著不祥符文的黑色石柱,以及缠绕其上的、深深扎入山体的光索。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从地底传来,那是灵脉被暴力抽吸时发出的痛苦哀嚎。
一些身影在山上机械地移动著,搬运石料,维护阵法——是猴子,但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动作僵硬,颈后隱约可见金属环的冷光。
“这帮……天杀的……”猪八戒不知何时醒了,虚弱地骂了一句,眼眶通红。
青玄闭上眼睛,翠金色的光华剧烈波动:“山在哀鸣……生机被暴力扯出,地脉在痉挛……”
“收敛气息,落地。”哪吒低喝,压下心头的翻腾。
他们不敢直接落向山体,而是在外围一处密林边缘降下。
眾人各自施展手段——並非高深的变化之术,只是用残余法力稍改形貌,掩去最明显的气息特徵。
“跟我来。”哪吒对花果山的地形还算熟悉——当年大闹天宫之时奉旨捉拿孙悟空,以及后来一些往来时留下的印象。他记得后山有一片险峻的鹰喙岩,人跡罕至。
一路潜行,避开几队巡逻鬆懈的天兵——正如哪吒所料,天庭对这里的防卫更侧重於维持大阵运转和看管猴群,搜查並不严密。
越靠近后山,衰败的景象越触目惊心,空气中瀰漫著灵机被榨乾后的死气”。
在鹰喙岩下方,经过仔细搜寻,他们终於发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和天然岩石褶皱巧妙掩盖的洞口。
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內部却別有洞天。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不算大,但足够几人容身。
岩壁深处,隱约有极微弱的灵光脉络流淌,像是大地最后一点未被完全抽乾的毛细血管。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天然石纹似乎能干扰神念的粗略探查。
“暂时安全了。”哪吒鬆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伤势的剧痛立刻反噬上来,让他踉蹌了一下。
“快坐下。”青玄立刻上前,翠金色光华亮起,开始为眾人疗伤。
猪八戒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依旧死死盯著洞外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片凋零的故土。
敖听心检查了一下洞口遮掩,布下一道简单的预警水雾,这才回到洞內,脸色沉重。
洞內气氛压抑。悲伤、愤怒、绝望,还有一丝侥倖逃生后的虚脱,混杂在一起。
哪吒靠著岩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两样东西——五彩阴石,以及那非非光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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