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粮和人(1/2)
边境县的官仓属於一县命脉,通常置於知县眼皮底下,由一连串夯土覆瓦的仓廩和一片夯实的土场院组成,离得不远。
陈世美踏入仓场时,感受到的並非直白的衝突,而是一种更沉鬱的紧张。
场院內,人马混杂,但诡异的保持著某种界限分明的“秩序”。
“王大使,弟兄们的粮还没发呢,如何轮得到这群羌人?”
左侧,一队厢军沉默地守著几辆空载的大车,为首是一黑脸汉子,正手握钢刀,语气压抑著不满。
右侧是七八个穿著赭色麻布褶衫、以青布缠头的羌人,正远远站著,不敢靠近军士,眼神却紧紧盯著仓门
绥远县,作为宋夏对峙前沿的边县之一,其周边並非只有汉民。
散居在山谷溪涧的,是诸多羌人部落。
其中大多数部落迫於西夏兵威或利益诱惑,常为夏军嚮导,甚至协同劫掠边寨。
唯有一支名为“白草羌”的小部落,因早年曾受宋军庇护,免於被大部落吞併,加之其头人曾与汉商通婚,略晓汉话,故一直与绥远县维持著脆弱而谨慎的臣属关係。
他们面色黧黑,为首者是一鬚髮花白的老者,正是白草羌的头人岩奔。
手中没有兵器,只拿著些皮囊和麻袋,眼神里混杂著恳求、屈辱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凶狠。
而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几个穿著体面的商贾,目光偶尔扫过军士和乡民,带著优越与算计。
作为卖粮的人,他们倒是不急。
只等“交引”勘合,以便结算盐引或茶引,这其中的利润,足以让他们在此耐心等待。
仓场大使王逵,一个四十多岁、面色疲惫的文吏,正焦头烂额地在几拨人之间周旋,额上满是细汗。
“尔等羌谷,岂能按平糶价支粮?此乃朝廷定规!再敢衝击仓场,视同谋逆!”
他刚训斥完羌人,转头看到陈世美,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小跑过来行礼,声音苦涩。
“都尉您可来了!非是下官拖延,实是……唉,支放流程冗杂,军、民、商各有章程,文书往来,勘合印信,一笔糊涂帐啊!”
陈世美没有立刻表態,他目光扫过全场,將这三足鼎立、彼此牵制却又共同堵塞通道的景象尽收眼底。
军士对文吏系统效率低下的不满,乡民对生存资源的渴望,商贾则利用规则缝隙牟利。
这不仅仅是秩序问题,更是宋代“重文抑武”、“官商勾连”与“民生多艰”等社会矛盾在边镇仓场的缩影。
“將近日支放文书、帐册,以及相关章程,取来我看。”
陈世美开口吩咐,声音平静。
临时搬来案几后,陈世美快速翻阅著那些繁复的文书。
军需调拨需要经过兵房、仓司、监官等多道签字;平糶粮需要里正担保、县衙批条;商税兑换更是涉及市易务、仓场、乃至转运司的文书往来。
所有流程,最终都匯聚到王逵这几个仓吏身上,他们成了瓶颈,也成了各方压力的焦点。
了解癥结,陈世美心中已有定计。
他合上帐册,站起身,对在场所有人朗声大吼。
“诸位,军情如火,民命关天,商旅亦需畅通。如今这般挤作一团,非但误事,更易生事端。”
他先看向黑脸汉子:“放心,粮秣今日必发。韩琪!”
“標下在!”
“你持我令箭,调一队兵士,协助仓吏,专门负责军需装车、核验。此后,军需支取,单列一队,由军中派人协同,专设窗口……专设通道办理,確保即到、即核、即发!”
专业化对接,提升保障军队吃粮效率,这是首要的。
见陈世美批了军粮,羌人岩奔立马上前,汉语生硬而激动:“大人!寨外……西夏人巡哨,封了山道!
我们,打不了猎,采不了盐!寨子里,娃娃饿得哭!
说好的,我们不帮西夏,宋官给条活路!
现在,要我们饿死吗?”
一个年轻的羌人汉子忍不住用羌语咆哮了一句,虽听不懂,但那愤懣之意显而易见。
“放肆!”
韩琪低吼一声。
陈世美眼神一凝,厉声道:“退下,休得无礼!”
这绝非简单的领粮纠纷,而是牵扯到边疆稳定、夷夏之防的敏感事件。
处理稍有不当,逼反了这支难得的亲宋部落,绥远县將腹背受敌,其在周边羌人中的信誉也將彻底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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