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武备初窥(1/2)
《百工》一卷计有七章,分別是《冶铸》、《云裳》、《土木》、《天工》、《埏埴》、《武备》和《国器》,每章又复分数篇。
回到厢房后,刘凡立马將师傅的遗著捧出,隨著不断翻动,直接略过其他,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武备》一章。
此章开篇,是师傅手书序言: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然值此之世,礼乐崩坏,强梁蜂起,无戈矛不足以自守,无甲冑不足以存身,故录此章。此章所载,非为穷兵黷武,增杀戮之效。乃为仁者之师,铸兵戈以卫桑梓,以暴止暴,求速定天下之策。习此术者,当常怀悲悯,手握雷霆而心若菩提。慎之!再慎之!”
他的目光移至侧边,一行笔触更显细腻的小字批註映入眼帘:
凡儿,兵凶战危,你志在报仇雪恨,少不得要看此章。然匠作之术止於戈矛,庙堂之略终须问人。倘若有一天势不可为,当记得潜龙勿用,存身以俟时,大仇自然得报。切记,切记。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读到这段话,只是每次看,他似乎都能从这字里行间感受到师傅內心的矛盾与挣扎。
他的指尖轻从冰冷的皮革上划过,仿佛能感受到师傅落笔时的那声嘆息。
呆了片刻,他才低声自语:“师傅,凡儿明白的。我若持器,绝不为滥杀,只为护我想护之人,报我该报之仇。”
翻过此页,便是正文,共分四篇:《止戈》、《坚戈利金》、《攻守》、《制器》。
其中,只有《坚戈利金》一篇是讲述兵刃製造的,也是整章篇幅最长的一篇,內容包罗万象,其他几篇则都是有关制器理念与大型战爭器械,於眼下而言,皆非急务。
他忆起初登琅邪山时,曾满腔热切想隨上师修习武技,却被对方淡然拒绝。
上师当时言道:“你师傅那里有一奇技,若得真传,將来天下习武之人,等閒难以近你半分,又何须捨本逐末,学些拳脚把式?”
他当时困惑许久,直到某日按捺不住询问师傅,师傅却只是哈哈一笑,拍著他的脑袋说:“凡儿莫急,时候到了,你自然知晓。”
现在,他知道了,那所谓的“奇技”,正静静地躺在《国器》一章中。
只是此刻,或许还不是它该出现的时候。
刘凡的手指在《坚戈利金》篇的文字和图样间不断划过:
有新式弩机的精巧结构,依靠齿轮与连杆倍增力道,若能製成,威力定然惊人;有更適合劈砍的环首刀改良图,刀身弧度、长度、重心分布皆有微调,追求杀戮效率的极致;还有简化步骤、提升强度的札甲製法,旨在用有限材料覆盖更多躯体……
他看得很快,神情却格外认真,脑中飞速思考,评估著每一种可行性。
打造精良的弩机需要专门的工匠和工坊,芍陂坞並没有合適的条件;改良刀剑涉及复杂的锻打和淬火工艺,非是一日之功,远水难救近火;製作哪怕一副最简单的札甲,也需要大量的皮革、铁片与漫长工时,无法快速普及……
就没有一种器物,能兼顾威力、易制与速成吗?
他的目光带著一丝焦灼,在书页上反覆搜寻,掠过那些精妙却暂不可及的构想。
直到,指尖划到一张看似古朴、甚至有些粗陋的图样上,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图样旁標註著它的名字:
狼筅。
“狼筅者,非刀非枪,乃取南方老毛竹之巨者,截其主干,保留枝梢根系,顶端包铁,旁枝多留而长,覆以利刃倒鉤。形制虽陋,然用得其法,自有奇效。”
刘凡精神一振,逐字阅读下去:
“其利有五:一曰长,丈五乃至两丈,先敌而及;二曰繁,枝梢茂密,可格挡兵器,遮蔽身形,使敌难辨虚实;三曰阻,纵横挥舞,可阻敌阵型,迟滯衝锋;四曰慑,形貌狰狞,望之可怖,乱敌心志;五曰易制,取材便利,江淮山野间毛竹隨处可见,稍作处理便可成器,农人持之,稍加训练即可御敌。”
“然其弊亦有三:一曰笨重,运转不灵;二曰需结阵而用,单兵几同废物;三曰惧火。故用之,需择勇力之士,辅以刀牌、长枪,彼此呼应,方能成势……”
刘凡的眼睛骤然亮起!
就是它了!
此物简直是为芍陂坞眼下处境量身定做的!
地处淮南,竹林遍野,材料唾手可得。
製作简单,无需高深匠艺,只要有枪头铁器,就可快速批量產出。
其长而繁的特点,正適合在坞墙之外的田野、林缘等开阔地带进行防御,能极大限制缺乏重甲和严整阵型的敌人。
更关键的是,它能快速武装起坞內大量的普通坞民,只需懂得简单的配合与戳刺,就能在短时间內形成一定的战力,正好弥补芍陂坞部曲数量不足的缺陷。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再次审视其弊端。
“笨重”、“需结阵”、“惧火”,师傅所言非虚,此器绝非万能,需要严格的阵型训练和辅助兵种的保护,更不能用於复杂地形或对抗有备而来的火攻。
但眼下,它所提供的即时防御能力,远超其缺陷带来的风险。
就在刘凡沉浸在狼筅的构思中,反覆推敲细节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蒋仲那带著哭腔的嘶喊,打破了后院的寧静。
“少掌柜!少掌柜!不好了!出事啦……出大事啦!”
“咣当”
隔壁的房门被猛地推开,是不知何时归来的马弘闻声疾冲而出。
“蒋老二,鬼嚎什么!天塌下来了?”
“是小四……小四他回来了……他,他呜呜……哎呦!”
蒋仲跑得太急,气都接不上来,看见马弘出来,心神激盪,一个不留神脚下不稳,竟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蒋老二,你,你慢点……”马弘连忙伸手上前想將他扶起,心中又疑又急又想笑,只好连忙追问,“小四回来了?他怎么了?”
“他,他浑身是血,刚进门就昏在地上……哎呦!”
没等蒋仲说完,马弘就猛地抽回了拉了一半的手,赶忙向外狂奔而去,还没站起的蒋仲又是一屁股跌到地上,惨叫一声。
刘凡此时才把书收好,快步走出房门,见状,上前將蒋仲搀扶起来。
“蒋二哥,怎么了,小四是谁?”
蒋仲借力站起,抹了把脸,带著哭腔急促说道:“什么小四是谁,就是小四啊!喔……刘郎没见过,就是少掌柜派去庐江探查禁酒的伙计,刚刚回来了,浑身都是血,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晕死在那里了。”
刘凡闻言,心头也是一沉,不再多问,也转身快步朝前堂走去。
太阳已经西沉,酒客都已散尽,酒壚前堂却亮堂堂的,乱作一团,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几个伙计面色惶急,正手忙脚乱地將一个血人从门口架进来,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一张临时铺开的草蓆上。
刘凡走近,凝目看去。
是个中年汉子,面色蜡黄如金纸,嘴唇乾裂泛白,浑身衣衫破碎不堪,被大量发黑板结的血污和泥泞浸透,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胸前还有几道狰狞的刀痕,虽然简单包扎过,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不少伤口边缘翻卷,已然化脓,散发著腐臭。
他身下的草蓆,迅速被洇湿了大片骇人的暗红。
他的呼吸微弱急促,喉间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已是命若悬丝。
“小四!小四!”
马弘扑跪在草蓆边,不敢轻易移动他,凑到耳边,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唤。
旁边一个略懂些粗浅伤药的伙计,带著哭腔道:“少掌柜,小四哥这伤,这伤……看著像是箭伤和刀伤!”
“我眼睛没瞎!”马弘猛地扭头低吼,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充血,“愣著干什么!去坞里找医者!快去!”
那伙计被吼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衝出了酒壚。
马弘吼完,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
这段时间的糟心事实在太多了,先是禁酒令一事,差点把他搞崩溃,好不容易靠刘凡解决了,今早又得知坞里竟然有暗子,还没等来得及调查,这边马上又出现了新的祸事。
他心里泛起一股深深的无力与烦躁。
猛地甩了甩头,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於是对另一个稍微镇定些的伙计吩咐道:“你,立刻去別院,將此事稟报掌柜!快!”
“是,少掌柜!”
刘凡此时已蹲在了草蓆的另一侧,神色凝重。
他伸手探了探小四的鼻息,气息灼热而微弱,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有涣散之兆。
加上失血过多,伤口严重感染,还有长途奔亡耗尽心力,恐怕……
然而就在这时,小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竟奇蹟般地恢復了一丝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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