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疫火暗燃(1/2)
官道上,马蹄声碎,踏起漫天的黄尘。
马背上的骑士衣袍沾著乾涸的血跡与泥泞。他伏低身子,鞭子疯狂抽打著坐骑后臀。
正是数日前被马五派往寿春求援的信使。
去时两人,归来却只剩一人。
终於赶到酒壚別院,他不及等马匹停稳便滚鞍下马,衝进院中,手脚並用地撞开了马五那间幽静的书房的门。
“掌,掌柜!不好了!”信使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沙哑撕裂,“寿,寿春城被围了!密密麻麻全是蛮兵,围得跟铁桶一样!二狗想从水道潜入,被乱箭……乱箭射成了刺蝟!我,我绕了个大圈,甩掉了追兵,才,才捡回一条命……”
书房內,马五叔侄正在矮几前对著那捲坞堡布局图商议防务,闻此噩耗,二人骤然沉默下来。
突然的死寂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马弘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转头望向马五。
他原本还指望寿春的县兵能来援手,为芍陂坞分担压力,如今看来,寿春自身都已是岌岌可危!
蛮兵怎么会大胆到敢直接攻打寿春?
“你……看清楚了?”马五的声音有些发涩。
“清楚!”信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残留著惊骇,“对,对……还有!他们还有幡旗,上面写著『竇』字!”
马五沉默著思索,手指开始极速敲击案几。
良久,敲击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消息立即封锁。你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养,二狗的抚恤我会亲自安排。但,”他目光如刀,钉在信使脸上,“今日之事,若敢在坞內泄露半句,军法从事!”
“我嘴严的很!绝对不会!”信使嚇得赶紧摇头。
“嗯,走吧。”
“是……”
信使如蒙大赦,挣扎著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叔侄二人,片刻的沉寂后,马五的目光转向马弘,锐利如鹰隼。
“寿春之路已断。元义,你立刻挑选一队部曲,备足十日乾粮清水,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绕开官道,赶往合肥!”
言罢,他从身后架子扯下一封帛书,持笔挥墨。
“我即刻手书一封,向合肥侯陈述利害!蛮兵势大,且有汉人统领,其志非小。若寿春坚守不住,芍陂坞被破,成德、合肥便是下一个目標!唇亡而齿寒,但愿合肥侯能念在平日情分与合肥安危上,速发援兵……”
马弘深知此事关乎存亡,等到马五写完后,墨跡稍干,他接信入手,毫不拖沓,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书房內重归沉寂。
马五起身,来到窗前,望著窗外渐渐被暮色吞噬的天光,眯眼皱眉,眼角的皱纹隆起。
竇?
这些蛮兵的首领,是个汉人?
既然不是张角,又会是谁呢?
寿春城被围,求援之路已断其一,合肥侯那边……虽有些交情,但那位精於算计的侯爷是否会冒险出兵,他心中没有丝毫把握。
如今,芍陂坞能依靠的,似乎真的只有自己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野猪岭大胜的第三天,寿春被围的消息被马五强行压下的次日,芍陂坞仍在为防御蛮兵主力而紧张备战的时候。
河滩隔离营地,最令人恐惧的事情,终究发生了。
儘管有严格的分区隔离、石灰消毒、日夜蒸煮的布条和按方发放的汤药,但在恶劣的环境、匱乏的营养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瘟疫这只无形的猛兽,还是撕开了防线,寻到可趁之机。
先是几个本就奄奄一息的重症老者,在深夜突然病情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呕吐不止。
紧接著,类似症状如同阴燃的野火,在虚弱的流民中疯狂蔓延开。
短短一日,病患区的人数陡然增加了数十人,痛苦的呻吟和剧烈的咳嗽声日夜不绝。
尸体被坞民们用长竿挑著,运往远离水源和下风向的指定地点焚烧,浓烟带著皮肉焦糊的诡异气味,终日不散,如同悬在营地上空的死亡旌旗。
恐慌,比瘟疫本身传播的更快,瞬间衝垮了流民们勉强维持的理智与秩序。
“死人了!又死人了!”
“没用的!那些药根本没用!这里没人能逃得过!”
“放我出去!我要进坞里!在这只能等死!”
近百名情绪彻底崩溃的流民,主要是死者的亲属和一些被恐惧吞噬了理智的青壮,聚集起来,哭喊著、咒骂著,疯狂衝击著那道將他们与“生路”隔开的木柵栏与浅沟。
“让开!放我们进去!”
“你们见死不救!跟那些官兵有什么两样!”
守卫的坞民们戴著面罩,手持长棍组成人墙,竭力阻挡。
呵斥声、哀求声、哭嚎声、柵栏摇晃的吱呀声乱成一团,营地內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秩序,顷刻间土崩瓦解,濒临暴乱的边缘。
消息像著火的箭矢,瞬间射回坞內。
马五的別院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马弘、刘凡以及几位坞內庶务管事齐聚於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掌柜!不能再犹豫了!”负责仓廩的钱管事率先开口,情绪激动,挥舞著手臂,“流民营地已成人间地狱!瘟疫一旦传入坞內,我们所有人都得给他们陪葬!应当立刻放弃营地,紧闭坞门,弓弩上弦,將所有流民驱离!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造化!”
“钱管事言之有理!”另一名掌管匠作的管事立即附和,声音颤抖,“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施粥赠药,划地安置,耗费了多少米粮药材?如今疫情失控,岂能为了这些外人,把整个芍陂坞都赌上?”
“少掌柜、刘小郎,你俩说句话啊!”钱管事见马五沉默不语,转而向马弘和刘凡施压。
马弘紧抿著嘴唇,脸上肌肉紧绷,满是挣扎,內心正进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他理解管事们的恐惧,坞內上上下下数千口人的性命,是五叔的责任,也是自己的责任。
然而,让他下令將那些尚在挣扎求生的流民,直接推向蛮族屠刀和瘟疫魔爪,他实在无法轻易点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直端坐主位、面无表情的马五。
马五沉默著,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比以往更快,更乱。
他目光扫过眾人,落向同样一直没有说话、蹙眉沉思的刘凡身上。
“刘凡,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凡身上。
刘凡自闻讯后便开始思索对策,此时虽恼怒於这些人的言语,但仍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情绪,上前一步,站在了书房中央。
他知道,此刻他但凡有丝毫退缩或犹豫,都可能將数千人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诸位,刘凡以为,此刻放弃流民,非但不是自保,反而是饮鴆止渴,自寻死路!”
“荒谬!”钱管事立时出声打断,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慨,“刘小郎!你年纪尚轻,怕是未曾亲眼见过大疫的惨状!切莫存那迂腐的妇人之仁!此举怎会是自寻死路?分明是断尾求生!”
“钱管事,刘凡一路南下,尸骸枕藉之景並非未见,绝非妇人之仁。还请稍安勿躁,容在下细说分明。”刘凡平静道,“若是我们此刻强行驱散流民,他们惊慌失措,无处可去,无非只有两种可能。”
说著,刘凡伸出了两根手指,屈下一根。
“其一,他们无处可去,很可能被虎视眈眈的蛮族俘获。蛮族缺少人力,这些流民大概率会被驱为攻打芍陂坞的先锋肉盾!届时,我们面对的,將不仅仅是凶悍的蛮兵,更有成千被瘟疫和蛮族逼迫、绝望赴死的活尸!武器再利,坞墙再坚,能挡得住多少人命来填?”
他顿了顿,看到钱管事脸上血色渐褪,眼中露出惊惧之色,这才屈下第二根手指。
“其二,即便流民侥倖未被蛮族俘获,四散奔逃,他们便会带著瘟疫,如同活动的疫源,四处流窜。寿春、成德、合肥,乃至整个九江、扬州,都將被大疫席捲。我等即便打退蛮兵,守住芍陂坞,外界已成人间鬼域,商路断绝,芍陂坞又能独存几时?这难道就是诸位想要的『断尾求生』?”
他环视眾人,语气坚硬:“故而,放弃流民,看似能保得片刻平安,实则是自绝后路!唯有不惜代价控制疫情,稳住流民之心,再寻得击退蛮族的机会,才是真正的求生之道!存续之策!!”
马弘听到这里,眼中也闪过决断的光芒,立刻朗声支持道:
“刘兄弟所言极是!五叔,此刻绝不能放弃营地!”
钱管事张了张嘴,面色变幻,还想再反驳,但在刘凡条理分明的剖析和马弘的態度面前,最终颓然一嘆,不再言语。
马五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深深看了刘凡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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