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四面楚歌(下)(2/2)
她又把一摞资料放过去,说:“这是我下游分销商的保证书,他们愿意继续跟我走。不管公司怎么选,我这边绝不会造成市场混乱。”
杨副总“嗯”了一声,没说话,但眼神明显认真起来。
她趁势继续:“我要求不高。只要保住我开下来的渠道。马永贵要扩其他渠道,那是他的事;石州市我的渠道,我不能拱手让。”
杨副总沉思了一分钟,说:“我儘量协调。”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对郝青红再说那些客套的“公司会照顾你”之类的话。
就在郝青红想尽一切办法,想保住爱美的渠道时,马永贵也没干坐著等。就算他自己心虚,可签了字的白纸黑字在面前摆著,这就是他的底气。
那天市场快结束营业的时候,马永贵来到青红內衣摊前,手里夹著一支没点著的烟,说:“妹子,我听说你还在折腾?哥给你个建议,识时务者为俊杰。”
郝青红没有抬眼,和付润生准备闭店。
梅琳说:“哟,马总,瞎折腾的人是你吧,真没想到,竟然在背后给我们搞这一套,够阴险的啊。”
梅琳刚参加完姨妈的葬礼回石州,听到代理易主的事儿,肺都要气炸了,几次想去“香港女人缘”找马永贵和张蔷,都被付润生死死拉住。马永贵主动找上门,让她很痛快。
马永贵看了梅琳一眼,往电梯口方向走了几步,保持了安全距离,才开口说:“我这个代理,签的可不是一两年,是五年的。你现在硬挺,只能让你那些分销商跟著犯傻。两周后,不对,一周后,只要公司一句话,你的市场就都没了。”
郝青红冷冷地说:“我的市场,不是你说有就有,说没就没。”
马永贵笑出了声,说:“你信不信,我现在打个电话,你寧远那边的客户就能把押金全部转给我?你以为你和他们关係都很亲密吗?那些人啊,就是见利忘义的主。”
郝青红迟疑了下,抬头说:“你敢。”
“我为啥不敢?”他耸了耸肩,说。“这是做买卖,又不是过家家。”
郝青红从柜檯里走出来,盯著马永贵,说:“那请你记住:你胆敢动我一个客户,我就跟你玩到底。”
马永贵愣了愣,没料到看起来相对文弱一点的郝青红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他笑了笑,有点儿像画错的线,抖动著。
“跟我玩?呵呵,你一个卖货的,跟我玩什么?”
“跟你玩市场。”郝青红的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压了千斤重,“我能做到今天,都是我一步一步走下来的。当然,也能从头再跑一遍。你觉得我会怕你吗?”
二人之间像有空气在燃烧,热得连梅琳也不敢插话了。
马永贵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郝青红站在摊位前,胸口不停地起伏。她没有惧怕马永贵的淫威,倒像从骨子里涌出了倔强,更像是野草被踩折后又拱起了土,试图向上生长。
两周期限到了那天,天空闷得像扣了一口锅,天气预报明明有雨,到了下午,雨还没有下。就连青年市场的灯光照在人脸上都是灰黄的,冒著热气。下午四点半,杨副总的电话终於打了过来,郝青红站在摊位后面,手心湿得像握著一块冰,而冰渐渐化成了水。
“郝经理,”杨副总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更平一些:“给你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公司最后还是决定区域代理不拆分,也就是说爱美今后在石州市的销售代理,整体全交给马永贵做。”
郝青红捏著手机,半天没说话。
杨副总怕她误会,又补充了一句:“公司要做省城连锁,他能对接大盘子。你这边……以后只能按普通分销商走。”
“就是说,我这些年做的渠道,都归他了?”
“流程定了。”杨副总顿了一秒,说“郝经理,你別怪公司,当然,我希望你也別怪我,我尽力了。”
电话断掉时,郝青红的胸腔里像是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风都能穿过去。
到了傍晚,分销商的电话再次一个接一个打了过来。
“郝姐,听说要对接代理了?”
“马总那边来电话,说返点能马上到位,让我们跟著新政策走。”
很意外,这次依旧没人骂她,也没人怪她,最后掛断电话前,都说同一句话:“没办法。你也想开一点。”
郝青红呆立在柜檯前,像一尊被石化了的雕塑。市场保安又来催她离开。摊位前的灯光真是刺眼啊,已把她的摊位照成一个孤零零的岛。
她从消防通道离开,垃圾桶里的包装,商品的塑料味儿,混杂著其它什么味道,一一扑向她的鼻孔。她忽然觉得这些年跑的路、站的街口、喝的酒、背的货包,都被马永贵一把推进了深水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