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伊文斯(1/2)
晨光熹微中,林凌再次踏上了旅程。这一次的目標更加遥远——甘肃,一个在地图上需要仔细寻找的角落。
告別了伯母带著笑意的叮嘱和大伯那藏不住自豪的眼神,他手里那本刊登著《今夜有暴风雪》的《人民文学》杂誌,想必会成为今天单位里最好的谈资。
这趟西行的列车,需要连续行驶数日才能抵达那片广袤而贫瘠的黄土高原。1980年的中国铁路,软臥车厢还是一个森严的领域,並未向普通公眾开放。购票需要县团级以上单位的证明,那是专属干部、外宾等特定群体的待遇。林凌购买的是硬臥车票,一个略显拥挤的六人间。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轰鸣,载著他穿越逐渐变化的地貌——从东北的黑土平原,到华北的麦田阡陌,再到窗外景致渐渐染上西北的苍黄。
在顛簸的旅途中,他翻开了隨身携带的几本关於环保的书籍。奥尔多·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鑑》中,那关於鹤群消失、土地伦理的深邃思考,如同预言般警示著生物多样性丧失的后果;《增长的极限》与《小的是美好的》则用冷静的数据和逻辑,剖析著资源、环境与经济发展之间紧绷的弦。字里行间,一种宏大的忧思与紧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对那个即將见面的人——麦克·伊文斯——的內心世界,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与理解。
伊文斯,这是一个拥有“大爱”之人,但他的爱是如此的宏大,以至於走向了极端。他爱的是“生命”这个概念本身,是“物种”存续的抽象意义,却將对具体“人类”的憎恶推向了顶点。在他眼中,人类是地球的癌变组织,是必须被清除的病灶,唯有如此,其他生命才能获得救赎。在《三体》的宏大敘事中,伊文斯的篇幅不算最多,却是点燃地球三体组织(eto)烈焰的关键人物。
他並非一个脸谱化的反派。此刻,1980年的伊文斯,对人类文明或许还残存著最后一丝微弱的期望。他正倾尽所有,试图在黄土高原上拯救一种濒危的鸟类,用最原始、最艰苦的方式,践行著他那“物种主义”的朴素理想。
然而,林凌知道,五年之后,现实会给予他最残酷的一击。他六年的心血將被人为毁於一旦。那一刻的顿悟,將如雷霆般击碎他最后的幻想:无论个体投入多少热情与牺牲,在人类文明整体性的贪婪与扩张面前,都如同杯水车薪。他意识到,问题根植於人类这个物种的本性之中。於是,在最深的绝望里,他从叶文洁那里得到了来自星海的回应,拿到了连接三体文明的“钥匙”。为了终极的“拯救”——即消灭人类文明——他创立了eto,成为实际上的统帅,而叶文洁,是精神上的旗帜。
伊文斯,叶文洁……林凌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他来了,穿越千山万水而来。他不是为了加入他们宏伟而黑暗的救赎,恰恰相反,他是来拆散这个尚未正式结成的同盟的!
列车终於到站。接下来的路程更加曲折。他换乘了两次班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最后一段,是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徒步山路。这里的山是纯粹的黄土,植被稀薄得可怜,像患了严重的脱髮症。雨水冲刷出的千沟万壑,如同老人脸上深刻而绝望的皱纹,布满了整个高原。空气乾燥,风捲起沙尘,带著一种粗糲感。
当“南圪村”这几个斑驳的字终於出现在视线里时,林凌几乎要瘫倒在地。这是一个几乎完全由窑洞构成的村庄,黄土与人类的生活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带著一种与天地抗爭的古老坚韧。
他找到村里的生產队长,一个脸上刻满风霜的中年汉子,打听道:“队长,您好。听说咱们这儿,有个外国人一直在这边种树?”
队长打量了他一下,说道:“你说的是那个外国人啊!是有这么个外国人在我们后山种树。你认识他?”
林凌愣了一下。
“俺们也不知道他叫啥,看他是个洋人,又在这做好事,就都这么叫他。”队长解释道,语气里带著朴素的敬意。
“我不认识他,只是听说了他的事跡,特意过来看看。您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我想去见见他。”林凌恳切地说。
队长的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丝警惕:“记者?你找他干啥?”
林凌连忙拿出自己的学生证和户口簿(此时第一代身份证尚未推行),解释道:“我不是记者,是黑龙江大学的学生,学文学的。听说了这位国际友人的事跡,很受感动,想过来了解他,也许能写点东西。”
“哦!大学生啊!”队长的脸色立刻和缓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对待文化人的尊重,“他在后山上种树,已经种了一年多嘍。”
“他为什么在这里种树呢?”林凌引导著话题。
“他说是为了养鸟!一种快绝种了的鸟儿。”队长摇摇头,似乎不太理解,“俺们觉得,鸟有啥好养的,费这老大劲……”
“那我更得去看看了。队长,麻烦您带我过去一趟吧?”
“中!中!你们文化人的想法,俺是不太懂。”队长爽快地答应了,领著林凌再次踏上上山的路。
爬上一座小山顶,队长指著前方:“喏,就在那儿!”
眼前的景象让林凌心头一震。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贫瘠黄土山之间,竟然有一片山坡被一片低矮的、尚且稚嫩的树苗覆盖著。那些星星点点的绿色,在漫天黄土的映衬下,脆弱得让人心疼,却又顽强得令人动容。可以想像,在这片土地上培育出这一点绿色,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心血。
他们很快见到了那个外国人。他有一头金色的头髮,但已沾满尘土,蓝色的眼眸在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深邃。他穿著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牛仔服,皮肤被高原的烈日和风沙染成了黄黑色,看上去就像一个地地道道、劳作了一生的中国老农,完全无法將他与“跨国石油公司总裁继承人”的身份联繫起来。
终於见到你了,伊文斯!林凌在心中说道。
他住在树林边两间极其简陋的土房里,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勉强能遮风避雨的洞穴。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植树工具:锄头、铁锹、修剪树枝的手锯,每一件都带著频繁使用的痕跡。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几件简单的炊具,上面都覆盖著一层西北特有的、无孔不入的细密沙尘。床上堆满了书籍,大多是生物学和生態学方面的专著,还有一些文学哲学类书籍。与这原始环境形成对比的,是一台小收音机和一架望远镜,算是这里最现代化的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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