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技术官的审查(1/2)
“沈总。”江屿放下导丝,保持礼貌的点头。
沈星河走过来,目光在江屿脸上停留了几秒。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有著技术官特有的敏锐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表象,直达核心。
“江医生对国產器械感兴趣?”沈星河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了解一下。”江屿说,“基层医院预算有限,有时候需要在质量和价格之间做权衡。”
“权衡。”沈星河重复这个词,“但在医学上,有些权衡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一根导丝如果在手术中断裂,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所以需要建立更严格的质量標准。”江屿迎上他的目光,“而不是简单地说『国產就是不行』。”
沈星河微微眯起眼睛:“江医生好像对基层医疗问题很有研究。”
“在基层医院工作,自然要面对这些问题。”江屿说,“沈总在时安医疗,可能离这些现实有点远了。”
这话带著轻微的挑衅意味。江屿知道,但他需要试探沈星河的態度——这个前世最了解他的助手,这一世会站在哪一边?
沈星河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江医生说得对。所以我们才推出了『基层帮扶计划』,就是想拉近这种距离。”
“用三百八十万的人工心臟拉近距离?”江屿问。
“那是技术前沿。”沈星河说,“帮扶计划里也包括基础耗材和设备的支持。比如,我们可以向合作医院提供优惠价格的导丝导管,质量保证,价格只比国產贵一点。”
“但要求是必须配套使用你们的核心產品。”江屿说,“捆绑销售。”
沈星河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变化:“江医生对我们的计划了解得很清楚。”
“应该的。”江屿说,“毕竟我也在基层,关心什么样的政策真正对我们有帮助。”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周围是人声鼎沸的展区,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变慢了。
“江医生,”沈星河突然问,“你昨天在来bj的列车上,抢救了一个高原肺水肿的患者?”
江屿心头一紧。调查已经开始,而且很详细。
“是的。”他简短回答。
“用氨茶碱静推,打破了恶性循环。”沈星河继续说,“很经典的处置,但很大胆。一般年轻医生不敢这么用,因为治疗窗太窄。”
“当时情况紧急,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你立刻就判断出不是室颤,而是复杂房性心律失常。”沈星河盯著他,“在没有心电图的情况下,这个判断需要非常丰富的经验。江医生在基层医院,应该很少遇到这么复杂的病例吧?”
问题来了。这是质疑,也是试探。
江屿保持平静:“我平时看了很多急重症的文献,也做过模擬训练。而且,患者当时虽然心律失常,但颈动脉还有搏动,如果是室颤,应该已经没有了。”
“很专业的判断。”沈星河点头,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有消失,“江医生,冒昧问一句,你师从哪位老师?或者说,你的临床思维受到谁的影响比较大?”
这个问题更加危险。江屿知道,沈星河一定已经调阅了他所有的档案,发现这个年轻医生的成长轨跡和技术风格存在某种“不匹配”——一个普通医学院毕业、在市级医院规培的医生,不应该拥有如此成熟的临床思维和操作能力。
“我读书时很喜欢江时安教授的著作。”江屿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他的《心臟外科手术决策树》我看了很多遍。另外,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james教授、梅奥诊所的williams教授,他们的论文我也经常学习。”
这些都是真话。前世的江时安確实写过那本书,也確实深受那些国际大师的影响。但这样的回答,只会让沈星河更加困惑——因为江屿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超越了“学习”的范畴,更像是某种內在的、本能的东西。
沈星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医生,我们团队对你的病例很感兴趣。特別是那个动脉导管未闭的孩子,还有你提出的简化封堵器方案。如果你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会议结束后,我们想邀请你到我们展位的会议室,做一次深入的技术交流。”
这是正式邀请了。也是更近距离的审查。
江屿知道不能拒绝。拒绝会显得心虚,也会错失了解对手的机会。
“好的。”他说,“几点?”
“五点吧,主会场结束后。”沈星河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繫方式。期待和你的交流。”
江屿接过名片。纯白色卡纸,只有名字、职位和一个电话號码,极简风格——这是江时安喜欢的风格,沈星河沿用了。
沈星河离开后,江屿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刚才的对话虽然表面平静,但每一句都暗藏机锋。沈星河在测试他,观察他,试图找出那个隱藏在平凡履歷下的异常核心。
而下午的发言,晚上的技术交流,將是他面临的最大考验。
“江屿!”
苏晚晴匆匆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我刚听说,时安医疗那边调整了发布会的议程。他们原本是十点开新闻发布会,现在推迟到了下午三点——正好在你发言之后。”
江屿立刻明白了这个调整的意图。
如果他发言成功,引发了关於基层医疗可及性的討论,那么江时安就可以在隨后的发布会上,用“基层帮扶计划”来回应:看,我们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而且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如果他发言失败,那么江时安的发布会就更顺理成章:连批评者都提不出可行的替代方案,那我们的计划就是唯一的选择。
“这是把你当成了垫脚石。”苏晚晴说,“用你的质疑,来衬托他们的周全。”
“也可能是给了我一个机会。”江屿说,“如果我的发言足够有力,就能在他们的发布会上製造尷尬。”
“但你只有十五分钟。”苏晚晴担忧地说,“十五分钟,要讲清楚一套完整的理念,还要应对可能的质疑。”
江屿看向主会场的方向。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著下一场演讲的宣传片:关於ai在冠脉造影自动分析中的应用,又是高大上的技术。
“十五分钟够了。”他说,“有时候,改变只需要一句话。”
四、十五分钟的战爭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江屿在发言等候区做准备。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挤满了即將上台的年轻医生。有人反覆背诵讲稿,有人对著镜子整理领带,有人在默默祈祷。空气里瀰漫著紧张的气息,混合著汗水和咖啡的味道。
江屿坐在角落,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在脑中演练。
他调用了心像能力,不是为了构建器官模型,而是为了模擬整个演讲过程。在意识的黑暗背景中,他“看到”自己走上讲台,调整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他看到江时安坐在第一排正中,沈星河在旁边记录。他看到慕晚晴坐在侧面的媒体席,眼神专注。他看到台下两千张脸,有的期待,有的怀疑,有的漠然。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会场里迴荡:
“各位前辈,同仁,我是海城中心医院的江屿。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不是什么前沿技术,而是一个最基础的问题:当我们谈论心臟介入的未来时,我们到底在谈论谁的未来?”
开头要直接,要尖锐。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指核心。
然后是第一组数据:
“中国有2800个县级行政区划,但能够独立开展心臟介入手术的县级医院,不到300家。这意味著,超过80%的县域,当患者突发心梗时,必须长途转运。而心梗的黄金抢救时间是120分钟,每延迟一分钟,死亡率就增加1%。”
幻灯片要简洁有力:一张中国地图,用红色標註出有介入能力的医院,大片空白区域触目惊心。
“我们当然可以说:那就建更多中心,培训更多医生。但现实是:一个標准的介入中心,设备投入至少两千万,每年耗材成本五百万,需要至少三名成熟介入医师。对大多数县级医院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第二张幻灯片:一个县级医院的年度预算表,旁边是对比数据。
“於是,我们陷入了一个循环:因为没钱,所以建不起中心;因为建不起中心,所以患者要转运;因为转运延误,所以死亡率高;因为死亡率高,所以更没有人敢在当地做……”
他停顿,让这个循环的残酷性沉淀。
“打破这个循环,需要换一种思路:如果我们不能把基层医院提升到三甲医院的標准,那能不能把技术降低到基层医院能够承受的水平?”
第三张幻灯片:海城医院导管室的实景照片——设备老旧,环境简陋,但乾净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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