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泥鰍(2/2)
“漕帮上下,必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场面话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极低,却又牢牢把控著对话的主动权。
罗烈並未去碰那茶盏,目光如炬,直视刘洪:“刘管事,明人不说暗话。我等奉旨查办真仙观邪教案,追查失踪孩童下落。昨夜在观中,遇到了使用军制劲弩的匪类。”
刘洪脸上立刻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甚至恰到好处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被这消息骇得不轻:“军弩?!这……这若是真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谁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私动军国利器?!”
他的惊讶表现得无比自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好一个精於人情世故的老油条!
这反应速度和控制力,绝非寻常人物。
他目光流转,对著赵大海使了个眼色。
赵大海登时会意,他冷哼一声,声如闷雷,盯著刘洪,毫不客气地沉声道:“刘管事何必在我们面前演这齣戏?”
“拱卫司既然来了,自然不是空穴来风!我可是听得明白,那批军械,就是从你们漕帮的码头上流出去的!”
此言一出,刘洪脸上那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著沉重、悲愤乃至一丝委屈的神情。
他重重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冤屈:“唉……上官,江湖之上,风言风语从来不少。我漕帮平日里经营漕运,迎来送往,难免结下仇家,或碍了谁的眼。有些捕风捉影的脏水泼过来,也是常有之事,我们都习惯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著点自嘲:“不过,请诸位上官明鑑!我漕帮做的虽是江湖营生,却也深知什么能碰,什么打死也不能碰!这军械之事,关乎朝廷法度,关乎边关安稳,那是决计不敢沾手的!安分守己,赚些辛苦钱,才是我们的本分。这罪名,实在太大,漕帮上下几千口人,担待不起啊!”
李玄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切入,施加重压,直接拋出了最具杀伤力的指控:“安分守己?恐怕未必吧,刘管事。盐铁都司的周世荣周判官方才亲口指认,使用军弩的水匪,与你们漕帮渊源匪浅!”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甚至暗示,你们近来遭遇的所谓『水患』,恐怕也並非天灾,而是与某些『不便为外人知晓』的私下勾当有关,才招致了报復,是也不是?对此,你有何解释?”
听到李玄这话,尤其是“盐铁都司周世荣指认”这几个字,刘洪置於膝上的拳头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爆响!手背上青筋虬起!
果然!
周世荣这老王八蛋!
不仅通风报信,竟然还恶人先告状,把军械和勾结妖道的泼天罪名直接扣了过来!
这是要把漕帮往死路上逼!
一股几乎难以抑制的暴怒直衝顶门,恨不得立刻掀桌而去,找那周世荣拼命。
但他脸上那副面具却只是恰到好处地浮现出被巨大冤屈衝击的愕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隨即这愕然化为悲愤交加、却又强行隱忍的苦笑,表情转换自然流畅,毫无破绽。
“周…周判官…他…他竟如此说?!”
刘洪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气极了,又像是伤心失望至极:“上官!诸位上官明鑑啊!我漕帮与都司衙门…確有些漕粮转运、损耗核算上的旧怨,歷年皆有爭执,此事漕运衙门皆有案可查…可…可周大人此言…此言实乃…实乃…”
他仿佛气得说不出话,顿了顿,才痛心疾首道:“实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要將我漕帮置於万劫不復之地啊!他这是借上官之手,行倾轧之实!”
李玄的目光始终锁死在刘洪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此人情绪饱满,层层递进,从震惊到委屈,从悲愤到指斥对手陷害,一切都在情理之中,表演得堪称天衣无缝。
即便以李玄的洞察力,一时竟也找不到丝毫作偽的僵硬或闪躲。
这要么是彻头彻尾的实话。
要么,就是此人的心机与控制力已深沉得可怕。
眼看军械指控被对方以江湖恩怨为由巧妙滑开,李玄心知此事暂且难有突破,便顺势將话题引向另一处蹊蹺:“哦?旧怨?即便如此,那『水患』又是怎么回事?周判官所言『私下勾当』、『招致报復』,莫非也是空穴来风?”
刘洪见话题转移,暗中鬆了口气。
脸上悲愤之色未褪,却又添上几分凝重与神秘。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被什么听去一般:“上官,既然问起这『水患』…唉,此事说来更是蹊蹺,绝非天灾,但也绝非寻常水匪所为!那地方…邪性得很!”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低,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我们派过最好的水鬼下水查探,黑水湾那段河床…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掏空了!底下还立著些不知哪个朝代的古老石桩残骸,上面刻的都是些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邪门符咒!”
“打捞上来的弟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真切的心有余悸:“尸身…尸身都乾瘪得像是被抽乾了血肉精气!可眉心却都留著一点殷红如血的硃砂印子,诡异无比!”
他摊开手,显得无奈又惶恐:“我们请了高僧、道长连著做了几天法事,根本压不住那地方的邪祟!上官若不信,可亲自去看看,也可问问沿岸的百姓,近来谁敢夜间靠近那黑水湾?都传言…是惊动了水底的什么东西了!”
他將“水患”之事描绘得极其诡异恐怖,细节详实,情绪到位,成功地將眾人的注意力从军械指控引向了这玄乎其玄、难以查证的方向。
李玄与罗烈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洪这番话,九分真里恐怕藏著一分关键的假,但那九分真已然足够引人探究。
尤其是“尸身乾瘪”、“硃砂红印”这等诡异特徵,与他们追查的邪教手段隱隱呼应。
罗烈沉声道:“好。既然如此,那便请刘管事立刻安排得力人手和稳妥船只,一个时辰后,我们要亲赴黑水湾查看。”
刘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连忙躬身应承:“一定办妥!刘某亲自去安排,绝不敢误了上官的大事!”心中暗忖:只要將他们引去那鬼地方,一来一回至少能拖延数日,届时…
离开漕帮总舵,赵大海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操!这姓刘的笑面虎,比泥鰍还滑!愣是抓不住他一点把柄!”
王律沉吟著,指尖下意识地捻动:“句句喊冤,句句都在撇清,却又句句都將我们引向那黑水湾。此人心机之深,应对之老辣,实属罕见。”
李玄目光锐利地投向运河下游那水天相接的迷茫之处,缓缓道:“他越是把水患说得诡异,越说明那地方有问题。或许与真仙观无关,但必定与漕帮见不得光的秘密有关。他想祸水东引,我们便顺水推舟,去看看那黑水底下,究竟藏著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