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痴人与梦(1/2)
那是嘉靖二十七年的春天。
如意港上来了一个高贵的佛郎机贵族,金髮碧眼,名唤费尔南多,祖上据说是葡国亲王。他嚮往神秘的东方古国,执意要出海远行,到达东方时偏巧赶上小女儿降生,听闻寧波府十里红妆的婚俗,於是他痴了心地要按大明婚俗为女儿备一份嫁妆。
这痴人碰上了另一个痴人——
徐妙雪的父亲徐恭是定海县沙头岙村人,他是个远近闻名的巧手匠人,做骨木镶嵌的手艺在寧波府都传过名號。陈三復带著费尔南多来到他的作坊,徐恭一口答应下这单生意。
“费兄且看——”徐恭年过不惑,却跟孩子似的手舞足蹈,拿著块石头便在石灰墙上比划,“一架泥金彩漆千工床刻百子千孙,一座骨木镶嵌万工轿雕百鸟朝凤,再来越窑青瓷配松鹤延年盏,金银彩绣霞帔缀螺鈿珍珠冠!屏风就用紫檀木雕花,子孙桶用朱漆描金的工艺——这厢再添十口红木箱笼,金丝楠木锁、鏨花铜铰链,压箱底的元宝摞得鐺鐺响!这般十里红妆的排场,方显贵府千金凤凰出巢、日月同辉的气派!”
他说这话时眼中有火,一半是为知音,另一半却烧著野望。
他想让那些城邦里的贵族都看看东方的瑰丽器皿,他要在这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留下他的匠心,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就这样,两百匠人窝在小作坊里赶工,凿子声伴著潮涨潮落响了整整两冬。徐恭亲自设计每件嫁妆,夜夜挑灯画稿,手指被刻刀磨得血肉模糊,却仿佛不知疲惫。
定金早填了木料钱,徐恭便拿祖屋作保向钱庄借印子钱,还是杯水车薪。村里人起初只当看热闹,可那年月,私港里银船如鯽,多少渔户摇身变作阔佬。眼红的人多了,便有族人攛掇大伙凑钱入伙(huo)徐恭,有了利润大家一起分。
村里人押上了百年渔获的积蓄,连老妇人的嫁妆银鐲都摘了下来。
陈三復的福船装货那日,桅杆上掛满绣球,货舱里叠著红绸裹的嫁妆,霞光里恍若载走半村人性命。
偏巧撞上泣帆之变——沙头岙的哭號声三月未绝,徐恭消失了三天,三天后海浪衝上来一具没了生息的尸体,留下一家老小……
“赔钱!赔钱!”
那些日子徐妙雪一睁开眼睛就听到这样的声音,母亲不堪欺辱连夜带著兄长跑了,再无音讯。
徐妙雪想,以母亲的能力,她只能养活一个小孩,所以她带走了哥哥。徐妙雪一个人被留在村里,村民也不可能指望一个孤女还上钱,除了骂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想活,於是跑到外祖家磕头,磕得血都渗进了青石板里,泼了三桶水都洗不乾净,外祖家终於碍於道义的名声收留了她。
那一年,徐妙雪八岁。
进程家的第一晚,没有人来搭理她,她已经一天不曾进食了,迫不得已喝了佛龕上的水,便被打了三十下手板子。她才知道原来一直有眼睛盯著她,就等著她出错,给她个下马威。
但那杯佛龕上的水,是徐妙雪这辈子喝过最甘甜的水。她悟出了她的生存法则——她一无所有,但她可以用承受皮肉之苦,去换所有她想要的东西。
清凉的水润过喉头,像母亲的手抚平伤口。
徐妙雪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有人將她从盐池里抱了出来,还耐心地餵她水喝。
徐妙雪眨巴眨巴眼睛,神魂归位,却没给面前的男人好脸色。
“用不著你管。”
程开綬面不改色地將话懟了回去:“怕你死了,影响我考科举。”
他嘴上没好气,手上却小心地打开一旁捂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掏出一只热腾腾的肉包递给徐妙雪。
“我真是欠你的。”口吻无奈,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也是奇怪了,程开綬是程家唯一一个对徐妙雪好的人,但他们两人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在外人看来甚至还有些水火不容。
徐妙雪不跟食物过不去,一把凶巴巴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著,一点食物入了腹,四肢百骸的力气才慢慢归拢。
“你还不走?要是被你娘看到,遭殃的又是我。”见程开綬还留著,徐妙雪白了他一眼。
“昨晚……”程开綬有些迟疑,但还是忍不住发问,“你去哪了?”
“跟你有什么关係?”
“你母亲和你兄长陆续有寄钱回沙头岙还钱,前阵子更是寄了一笔数百两的银子——”程开綬板著脸肃然道。
“对啊,那咋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们有办法寄钱,却不给家里来一点音讯问问你的情况。”
徐妙雪突然哑然。
“这些钱,都是你以他们的名义寄的吧?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徐妙雪莫名其妙。
程开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紧接著他继续理直气壮地质问:“你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
徐妙雪咬完了最后一口包子,懒洋洋地回答:“一个女人还能怎么赚钱?”
程开綬重重地呼吸著,似乎有些生气。但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也不知道贾氏这种泼辣的女人,是怎么教出这般知礼节的儿子,他没有多余过激的话,只是盯著徐妙雪,仿佛要在她脸上凿出个窟窿来。
徐妙雪被看得有些心虚了,抬手到他的布包里乱翻。
“没吃饱,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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