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群情激愤(1/2)
翌日巳时,寧波府衙前广场早已人山人海。
按照《大明会典》规制,重大刑案需在衙前公开检验。此刻广场中央搭起临时帷帐,几县的资深仵作齐聚帐前,府衙班头率眾维持秩序,却都挡不住百姓踮脚张望。谁都想知道,那海底十年不腐的尸身究竟是真是假,今日到底能不能给十多年前的那桩惊天旧案一个交代。
“赵大人到!”
唱喏声中,一位身著緋袍云雁补服的官员缓步而出。今日主持开棺的是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僉事,正五品的赵大人。按察使司主管一省刑名,僉事分巡各道,此番因泣帆之变旧案涉及军务与民变,翁巡抚特从省里调来一名司法大员接手,如此也能避免当地的官员上下勾结。
“开棺!”
赵僉事一声令下,仵作们屏息上前。
当第一层石棺盖被撬开时,恶臭如实质般喷涌而出,离得最近的仵作当场呕吐,连帷帐外围观的百姓都纷纷掩鼻后退。
“天爷!这味儿……比沤了十年的粪坑还衝!”
赵僉事以袖掩面,厉声道:“继续!”
第二层、第三层棺材陆续打开,眾人探头看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棺中哪有完尸?唯见一具森森白骨浸泡在墨绿色脓液中……
鸦雀无声。
虽说不是没人怀疑过,真的会有保存十多年不腐烂的尸体吗?可毕竟是裴大人亲自押回来的棺槨,眾人都是亲眼瞧见,浑身上下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確確实实是海底沉埋多年的模样。
官府里那些大人们,哪个不是人精?若非有几分把握,认定这尸身当真可能保存完好,又岂会这般兴师动眾,急调四县仵作齐聚府衙,行这开棺验尸之举?
只是没想到,尸体还是腐烂了……
那大家翘首以盼的,能够顛覆泣帆之变的证据……也就烟消云散了。
老仵作突然高呼:“大人!棺槨外壁有蹊蹺!”
老仵作发现棺槨侧壁不起眼处有几个窟窿窟窿,孔洞边缘的木茬尚新,更沾著些灰白色粉末,分明是被人新钻出来的。
赵僉事俯身细看,脸色愈来愈沉。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所有值守之人,三日內所有接触过棺槨之人,一个不准漏,通通提押待审,彻查到底!”
人群的喧囂声爆发开来,人们在交头接耳,难以置信地交流著此刻的见闻。而徐妙雪沉默地站在人群里,像是一个异类。
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突兀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意里似有讥誚,似有苦楚,又似有一丝绝不认输的轻蔑,眼底原本沉寂的灰烬,此刻竟窜起灼人的锋芒。
徐妙雪悄然抽身,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而不远处冷清的巷弄里,阿黎打扮成一个中年妇女的模样,往面前几个小乞丐手里塞了铜板,她大概是交代了什么,乞丐们纷纷点头,而后散开。
……
很快,消息像潮水般淹过大街小巷,所到之处只余唏嘘。
泣帆之变后真正捞著好处的才有几个?多少人家因此断了生计,守著茫茫大海却只能困在岸上捱穷。整整十二年了,渔民望著帆影幢幢的港口不能出航,匠人摸著生锈的造船工具暗自垂泪,这世道生生折断了他们向海討生活的路,没有贸易,就赚不到南洋人和西洋人的银子,没有银子,就一辈一辈穷困潦倒下去。
好不容易等来一丝曙光,有人击鼓鸣冤,有人找到了尘封的证据,所有的一切都指向泣帆之变是场精心编织的谎言,其实在海上谋生的人们並不是倭寇,他们一样是这个王朝的子民,他们只是想给自己谋个好前程。
而隨著这具尸体的腐烂,隨著那个“证人”被劫走后消失无踪,希望之火再次湮灭了。
可百姓的愤怒却烧了起来。
竟有人为了让真相永不见天日,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做如此骯脏手段!
官府破不了这案子,可也挡不住天下人之口。
旧案只要暴露出一丝缝隙,就有无数的阴谋论满天飞,百姓们会自己幻想出一个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就是那个人遮蔽上听,鱼肉乡里,现在还毁尸灭跡,试图掩盖罪行。
寧波府的达官贵人们挨个被猜了个遍,而最受怀疑的,却是那个平日里乐善好施、乡绅做派的四明公。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几个乞丐那里传出来的,只是每个人都会在传闻的猜测里加一些自己的见闻,拼凑出了一个无恶不作的老阉人形象。
纵然四明公向来低调,也免不了被百姓一一批判,口诛笔伐,甚至有不少百姓到他那雅致的小院外泼油漆,扔臭鸡蛋。
只是这些隔靴搔痒的议论,始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终究伤不到四明公半分。
不过……四明公真就如此高明,一点马脚都没留下吗?
*
徐妙雪回到家中,看门的婆子今日被吩咐需寸步不离地守在房中,见主人回来了,这才鬆了口气。
徐妙雪径直俯身到床底取出那只铁匣子。
婆子大骇:“小姐不是说这东西重要吗?怎么还拿出来?”
徐妙雪若有似无地往窗外瞟了一眼,声音却还是寻常音量:“这东西太重要了,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恐怕……放在家里不安全。”
徐妙雪拿著匣子去了一趟海曙通宝钱庄。
“我要开立官库。”徐妙雪將一个雪花银递进柜檯,开门见山道。
“官库”是钱庄行业的密语,並非指真正的官府库房,而是钱庄为了彰显信用,常借用官制术语来命名服务,官库就是钱庄最高规格的保管业务。
存好那铁匣子后,伙计递给徐妙雪一把黄铜钥匙,並取青纸写下“嘉靖四十年八月初八,存徐氏密匣壹件”,又另起一行用暗语標註特徵。钱庄与客人各执半张契纸,提货时需同时持契纸与钥匙,方可取出所存之物。
走出钱庄时,夕阳正照在“海曙通宝”的匾额上,徐妙雪鬆了口气,还得是楚夫人的地界,这不比任何深宅大牢都来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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