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夜雨承炬(1/2)
黄昏时分,空气里又是那种熟悉的湿重感,衣衫浑不自在地黏在身上,催得行人的脚步都快了几分,想赶在下雨前回家洗个澡。毫无徵兆的,三江口方向传来低低的、滯重的闷雷声,一声叠著一声,仿佛天边有巨轮碾过石板。
没有风,檐角的幌子一动不动垂著。稀疏的雨点先落下来,砸在青瓦上发出钝响,不痛快,却沉甸甸的。熟悉了海边潮湿天气的人们都知道,这是大暴雨憋在云里,快要压不住了。
地牢深处,却是连那闷雷也传不进的死寂。
厚实的夯土与石墙將一切声响滤得乾乾净净,只有永恆的阴湿与黑暗在此沉淀。唯独靠近北墙根的那道旧裂缝,不知何时又开始渗水了——先是石面顏色变深,接著,一滴浑浊的水珠缓缓凝聚、拉长,“嗒”一声落在污秽的地面上。
徐妙雪枯井般的眸子动了动。
她盯著那处看了很久,乾裂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是外面……下雨了。
她开始挪动身体。几乎废了的双腿拖在身后,她用手肘、用肩胛、用还能使上劲的每一寸皮肉,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一点一点往前蹭。粗糲的地面磨过伤口,留下淡淡的血痕,她却像感觉不到痛,只朝著那断断续续的水线挪去。
终於,她仰起脖颈,皸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又一滴水珠落下,恰好滴进她口中,带著土腥气和石壁特有的涩,却像甘露般滚过她灼烧的喉咙。她贪婪地吞咽著,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仿佛要將这污浊的雨水,连同外面那个她看不见的、正在酝酿风暴的世界,一併吞入腹中。
狱中守卫接连紧绷了几日,始终无事,此刻到底鬆懈了些,聚在一处啃著干饼閒聊。甬道曲折,声音断续地飘进牢室,嗡嗡地听不真切。
徐妙雪喉间得了那点浊水的滋润,涣散的神思稍稍聚拢,隱约听到外头大概在说一个小乞丐的故事,说小乞丐被山中道观收养,过年时香客给了一串铜钱的小红包,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於自己的“钱”,他宝贝地將其藏在古井的石缝里。
守卫没听出这故事里有什么玄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然后呢?”
“过完年回来,钱却找不见了。那孩子急了,翻找无果,从此鬱鬱寡欢,跟丟了魂似的,日渐萎靡,气若游丝。”
“不就是几个铜板吗,哈哈至於吗?后来呢?”
“老道士知道原委后,才明白这可不是几枚铜钱那么简单,而是孩子心的寄託碎了。於是,他趁孩子不注意,將自己的的铜钱包好,塞进那石缝,再“偶然”带孩子去“找到”。孩子一见失而復得的铜钱,瞬间两眼放光,所有愁云一扫而空,欢呼雀跃,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小道童。”
“就这样?这故事到底有什么稀奇的啊?”听者大失所望。
“还有后文呢,妙就妙在之后的事情上。”讲故事的守卫故弄玄虚。
——多年后,道观翻修,工匠在古井底部的淤泥中,发现了当初那个丟失的、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串铜钱,完好无损。但奇的是,铜钱上缠绕著几缕晶莹剔透、如丝如胶的物质,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触之绵韧。
老道士见之,先是一愣,旋即长嘆:“痴儿,痴儿!这哪里是铜钱,这是你的执念啊!”
他告诉身边的弟子,这孩子当年纯粹至极的欢喜心、期盼心,以及丟失后纯粹的伤心、执念,这些强烈的心念竟在不知不觉中化为了实质,如同精神力的结晶,牢牢地附著在这承载了他所有情感的铜钱上。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连啃饼声都停了。
“人的执念……真能化成有形之物?”
“你们可別不信,这故事是真的,只要人纯粹到极致的时候,那就能有神通!”
徐妙雪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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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
她此刻,就靠这一口执念撑著。
这世上本无神通,唯有凡人的意志,纯粹到极致,便能聚沙成塔、滴水穿石。
哪怕她此刻如烂泥般瘫在这阴湿的囚牢,哪怕山穷水尽、周身无一处不痛——可她的执念,却早已不在这个躯壳里。它钉在那艘还在船坞中一点点成型的大船上,隨著每一次榫卯相接、每一片帆布缝合,日渐丰盈,日渐坚固。
她闭上眼,便能看见那船首劈开海浪的模样。风帆鼓满,自寧波府的港口昂然启航,將积压了十二年的晦气与血锈,一併吹散在浩荡的东风里。父亲、母亲、兄长、海婴……那些前仆后继倒在泣帆之变血泊里的亲人,他们的命不是白丟的。无数人的不甘、不屈与未竟之愿,早已在冥冥中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丝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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