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锦灰》(2/2)
巴金缓缓抬起头,放下书,目光落在陆泽身上。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澈、温和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
“陆泽同志你好。坐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慈祥。
陆泽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拘谨地坐下,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在李小琳鼓励的目光下,陆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將关於《锦灰》的构思,以及为此进行资料搜集和实地採风的计划,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巴金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直到陆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写他们?写这群旧时代的生意人?”
这个问题,瞬间让陆泽找到了感觉。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而真诚:“巴老,因为我觉得他们被遗忘了,或者说,被简单化了。
在很多敘述里,他们不是『爱国儒商』就是『无良奸商』。
但我想,他们首先是人,是在一个剧烈动盪的时代里,既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又要养家餬口。
既有振兴实业的理想,又不能避免逐利的本能。
他们会爱国,也会在现实面前妥协、挣扎甚至沉沦。我想写的,就是这份复杂的人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说的名字叫《锦灰》。
我希望写出他们事业的『似锦』繁华,也写出他们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碰撞后的『成灰』结局。
那段歷史留下的不该只有口號,更应该有无数个体的真实血肉和体温。”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巴金凝视著眼前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眸里,渐渐亮起一丝光彩。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那份属於文学的、最本真的热忱与求索。
良久,他笑著点了点头,对李小琳说:“小琳,给他开证明。就用我们编辑部的名义,『特约撰稿人』。
他要去哪里採风,需要什么帮助,我们都支持。”
隨后,他又转向陆泽,语气郑重了几分:“陆泽同志,你说得很好。文学,就是要写人,要说真话,大胆地去写吧。”
一句“大胆地去写吧”,仿佛带著千钧之力,重重地敲在陆泽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许可,更是一种来自文学巔峰的期许与加持。
“谢谢巴老!谢谢您!”陆泽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巴金的办公室出来,李小琳拿著盖著《收穫》杂誌社鲜红公章的身份证明,递给陆泽,脸上满是兴奋:“陆泽,你可真行!我就说巴老肯定会欣赏你这种劲头!
加油干,我们《收穫》编辑部等著你的《锦灰》!”
从那天起,陆泽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有时候他可能一天都泡在復旦图书馆。
也有时候,他揣著那份证明,连续几天都穿行在上海的街头巷尾。
他去了杨树浦路,那里曾是上海近代工业的发源地,如今依旧能看到许多老旧的厂房。
虽然有的已经废弃,有的仍在运转,但那斑驳的红砖墙、高耸的烟囱、锈跡斑斑的铁门,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往日的辉煌与沧桑。
他沿著苏州河畔行走,寻访那些隱藏在弄堂深处的旧式里弄工厂和家庭作坊。
在潮湿、昏暗的环境里,他见到了仍在运转的老式织布机,听到了上了年纪的老师傅讲述著几十年前当学徒的经歷。
他用一个笔记本,详细地记录著看到的一切:厂房的布局、机器的型號、工人的作息、当年的工钱与伙食……
他甚至对著一台被遗弃在角落、布满蛛网的英制车床,静静地看了一个多小时,想像著它在五十年前是如何高速运转,一个熟练的老师傅又是如何用它打磨出精密的零件。
这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细节,远比任何书本上的文字描述都来得更加真切、更加震撼。
它们如同无数的涓涓细流,匯入陆泽的脑海,渐渐在他心中勾勒出《锦灰》那宏大而又细致的世界。
盛夏的阳光將水泥地烤得滚烫,陆泽的白衬衫常常被汗水浸透。但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明亮。
巴老那句“要写人,要说真话”,时刻在他耳边迴响。
这个夏天,他不属於阁楼,不属於閒適的假日。
他属於1981年的上海,更属於1931年的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