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光明(2/2)
典礼的高潮,也是最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在临近结束时。
主持人宣布典礼即將结束,全场起立鼓掌。
就在这时,那位致辞的领导同志,目光忽然转向了主席台一侧的巴金,用一种清晰洪亮、足以让全场听见的声音问道:“巴金同志,我听说你还在写《隨想录》,还要继续写下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会场热烈的气氛。
所有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瘦小的老人身上。
这是一个充满压力的的问题。
陆泽屏住了呼吸,他看到巴金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歷经风霜后的平静。
他微笑著,用同样清晰,但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
“是的。只要我这只手还能动,拿得动笔,我就会一直写下去。”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那位领导笑著与巴老握了握手,没说什么。
几秒钟后,掌声才稀稀拉拉地重新响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颁奖典礼真正的灵魂,定格在了这一位老人的微笑里。
回到招待所,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作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房间里,小声议论著会场上的那一幕。
傍晚,会务组的工作人员抱著一个大纸箱,开始挨个房间分发奖金。
轮到302房间,工作人员拿出两个用《人民日报》包好的厚厚纸包,分別递给李国文和陆泽。
“李老师,陆泽同志,这是你们的奖金,三千元整。按照规定,扣除所得税后,实发两千八百五十六元。您二位点点。”
陆泽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包,打开报纸,里面是两大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两千八百五十六元,这笔钱,几乎相当於一个普通城市工人四年的总收入,可以买一台金星牌彩电,外加两辆凤凰牌自行车。
但这笔巨款此时在他手中,却远不如巴金先生那句“我会一直写下去”来得更有份量。
当晚,招待所发生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古华在庆功宴上多喝了几杯,回到房间后呕吐不止,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装奖章的红丝绒盒子不见了。
大家翻箱倒柜地找,最后竟是清洁工从他床边的痰盂里,捞出了那个被污物浸泡了一夜的盒子。
奖章虽然还在,但那股酸腐的气味,却像一个尷尬的隱喻,久久不散。
陆泽也目睹了莫应丰的一个小动作。
在走廊里与人交谈时,莫应丰下意识地伸手,隔著厚厚的棉衣,按了按自己內裤口袋的位置。
陆泽瞬间明白了,在那最贴身的地方,藏著他视若生命的、那枚来之不易的奖章。
一个藏进內裤,一个掉进痰盂。
这镀金的荣光背后,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们交织著荣耀、惶恐与尊严的真实写照。
深夜,李国文悄悄推门进来,他身上带著一股涮羊肉的香味和淡淡的酒气。
“小陆,还没睡?”他压低声音,“张洁同志在东来顺请客,我们几个去坐了坐。”
陆泽知道,那是一场註定不会被载入史册的“地下庆祝宴”。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李国文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今天在会上,你都看到了。这枚奖章,一半是荣光,一半是枷锁。以后的路,不好说啊。”
陆泽看著桌上那枚在灯光下闪著金色光芒的奖章,旁边是那沓厚厚的奖金。
他想起了巴金先生平静而坚定的微笑,想起了李国文的告诫,想起了古华那枚从污物中捞起的奖章,也想起了莫应丰那下意识的守护动作。
他知道,这趟bj之行,他真正得到的,远比一枚奖章和一笔奖金要多得多。
他亲眼见证了文学在一个新时代的復甦与绽放,以及这绽放过程中的复杂与张力。
诚然,改革的春天尚有初暖乍寒时的些微料峭与泥泞,旧的观念与束缚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
但是,今天会场上那股衝破冰层的巨大暖流,那一张张对未来充满信心的面庞,都向他昭示著,一个属於文学的、更加光明与自由的崭新篇章,已经无可阻挡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