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濠江的遗產(1/2)
澳门,与北京隔著山海,氤氳在湿热的海风与斑斕的霓虹里。这里没有紫禁城沉凝如铁的寂静,只有东西方文明四百年交融沉淀下的、带著烟火气的喧囂与复杂。
林漪澜的“琉璃阁”工作室,藏身於半岛西南部一栋有著百年歷史的骑楼里。外墙是剥落的浅黄色水刷石,带著殖民时期的印记,內里却被她改造得兼具修復室的严谨与居家的暖意。空气中漂浮著亚麻籽油、松节水、古老纸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
时近黄昏,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堆满工具、顏料罐和待修復器物的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漪澜正对著一幅十八世纪的西洋风情外销画做最后的补色,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
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沈墨言”三个字,她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林小姐,考虑得如何了?”电话那头传来沈墨言带著港式口音的普通话,语调斯文,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精准,“那对广珐瑯碗,我们专家的评估价已经很公道了。要知道,这类『广作』器物,市场波动很大,下次未必能有这个价格。”
林漪澜將画笔搁在调色板上,声音平静,带著疏离:“沈总,我说过了,那对碗是客户寄售,我只负责清理养护,不参与定价。您若有意,可以直接与物主沟通。”
沈墨言低笑一声,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物主那边,我自然有联繫。我只是觉得可惜,以林小姐你的才华和眼力,守著这间小工作室,实在是明珠蒙尘。我们集团正在筹备亚洲艺术品板块,非常需要你这样既懂技术又通晓本地文化的人才……”
又是老生常谈的招揽。沈墨言,这位来自香港某大型拍卖行的年轻高管,像一只嗅觉敏锐的猎豹,近半年频繁出现在澳门,目標明確——或是低价收购流散民间的精品,或是挖掘像她这样有真才实学却缺乏资源的本地修復师,纳入他的商业版图。
“谢谢沈总厚爱,我习惯了自己做事。”林漪澜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掛了,手上还有活。”
不等对方回应,她径直结束了通话。工作室里恢復了安静,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发出规律的嗡鸣。她轻轻吐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生计的压力像澳门夏季粘稠的空气,无处不在。沈墨言开出的条件確实优厚,但她內心深处对將热爱之事彻底资本化,有著本能的抗拒。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工作檯角落。那里,静静安放著一座残破的钟。
那是她祖母唯一的遗物,一座据说由利玛竇学徒参与製作的“圣母与天使钟”。木质钟壳因岁月而黯淡,雕刻的圣母像面容模糊,钟盘上的珐瑯多有剥落,背后的机械结构更是锈跡斑斑,早已停摆多年。今天,是祖母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祖母是土生葡人,身上流淌著来自伊比利亚半岛和中国岭南的血液,一生都活在这两种乃至更多种文化的交匯点上。她曾无数次听祖母讲起这座钟的故事,讲起家族祖先如何与那些远渡重洋的传教士工匠学习,如何將东方的审美与西方的技艺融合。这座钟,不仅是计时工具,更是家族记忆、乃至澳门这段独特歷史的见证。
一种强烈的衝动驱使著她。林漪澜放下一切,净手,走到那座钟前。她决定在今天,用自己的方式,为祖母做点什么——尝试修復它,哪怕只是让它內部的某个微小部件重新活动起来,也是一种告慰。
她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卸下钟壳后背已经有些变形的盖板。积攒了数百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带著金属氧化和旧木的沉闷气味。內部结构比她想像的更为复杂,齿轮、发条、槓桿相互交织,锈蚀严重,许多地方被黑色的污垢覆盖。
她屏住呼吸,先用软毛刷和气吹初步清理,然后换上更精密的工具,藉助放大镜,一点点地剔除关键连接处的锈块。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暖橙转为深蓝,澳门的夜生活开始甦醒,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室內投下变幻的光带。
就在她清理到主发条盒下方一个极其隱蔽的角落时,指尖的触感忽然一变——那里似乎不是实心的木料。她用微型鉤针轻轻探入,感觉到一个极细微的缝隙。心中一动,她换上一把特製的薄刃刻刀,沿著缝隙边缘,以修復师特有的稳定和耐心,缓缓撬动。
“咔。”
一声轻响,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木质夹层,被她完整地取了下来。夹层內侧,並非钟錶的机械结构,而是静静地躺著一个以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物件。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放下工具,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已然发脆的油布。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一种韧性极好的古老纸张,微微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最令人震惊的是上面的字跡——並非单一语言,而是由拉丁文、义大利文、葡萄牙文,以及一种带著明显异域风格、略显生硬的汉字,共同书写、交织而成!它们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排列,不像普通的信件,更像是一幅用文字绘製的星图,或是一首多声部的乐章。
而在信件的开头,那一行清晰有力的花体拉丁文,如同惊雷,瞬间击中了林漪澜:
“致四百年后的同行——i.”
利玛竇!
这个名字,在澳门,在她研究的领域,如同灯塔。这位十六世纪末来到东方的耶穌会士,不仅是將西方科学知识带入中国的先驱,其本人也是一位博学的学者、翻译家,甚至精通钟錶、地图等实用技艺。他经澳门进入中国內地,最终抵达北京,与徐光启等士大夫交往,成就了一段文明对话的佳话。
祖母的钟……利玛竇的学徒……四百年后的同行……密信……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串联,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这绝非普通的家族遗物,其中隱藏的秘密,可能远超她的想像。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就著工作檯的灯光,试图从那混杂的文字中辨认出更多信息。除了开头的称呼,她依稀辨识出“契约”、“平衡”、“光之源,海之眼”等零散的词汇,它们像散落的珍珠,亟待一根线將其串联。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
“咚咚咚。”
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林漪澜猛地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將信件用油布重新包好,迅速塞进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儘量平静地问道:“谁?”
“林小姐,是我,沈墨言。”门外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温和依旧,却透著一丝去而復返的篤定,“刚才电话里没说完,我正好在附近,有些关於那对广珐瑯碗的新想法,想和你当面聊聊,方便开门吗?”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是巧合,还是……
林漪澜心头警铃大作。她迅速扫视了一眼工作檯,那座被拆开后背盖板的钟依然醒目。她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乾净的软布,盖在钟上,遮住了內部结构,然后才走过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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