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往事如钟(2/2)
看著他陷入沉思的侧脸,林漪澜犹豫了一下,继续轻声说道:
“所以,我理解你对『完璧归赵』的坚持。但或许,有些文物,它们的『完整』,並不仅仅在於物理形態的完美,更在於其功能的延续,在於它们作为文明对话桥樑的使命……尚未终结。”
这句话,轻轻触动了陆见微內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漪澜一眼,没有立刻反驳。船舱內再次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船身隨波轻摇的吱呀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见微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平时罕见的、近乎悵惘的情绪:
“我的曾祖父,是清宫造办处最后一代工匠里的学徒。”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座红墙黄瓦的宫殿。
“他手艺极好,尤其擅长修復西洋奇器。庚子年,洋人打进来,宫里的东西,被抢的抢,毁的毁……他曾眼睁睁看著自己精心维护的一座天文钟,被砸得粉碎,零件散落一地,怎么也拼不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漪澜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沉积了百年的无奈与痛楚。
“他临终前,拉著我祖父的手,反覆念叨的就是……『要守住,要把咱们的东西,都找回来,安安稳稳地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陆见微顿了顿,继续道,“这份执念,传给了我祖父,我父亲,然后……到了我这里。”
他转头,看向林漪澜,眼神清澈而坦诚:
“所以,我学修復,进故宫,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这是一种……责任,是对曾祖父,也是对歷史的交代。我希望每一件流散的国宝,都能回到紫禁城,得到最好的保护,不再经歷顛沛流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白自己的心跡。那份近乎偏执的“完璧归赵”理念,背后连接的,竟是一个家族跨越四代的守护与遗憾。
林漪澜静静地听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理解了。他的坚守,源於一段破碎的歷史和一份沉重的传承。而她的理念,则源於澳门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流动、交融与新生。
守护静止的殿堂 vs.拥抱流动的长河。
两种不同的文化基因,塑造了他们不同的视角。但此刻,在这艘飘摇於澳门內港的渔船上,在这共同面对的巨大秘密和迫在眉睫的威胁面前,这两种视角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
“我明白了。”
林漪澜轻声说,目光柔和下来,“你的『完璧归赵』,是让文物回家。而我现在想做的,是让这份跨越四百年的『对话』,能够继续下去。我们……或许並不矛盾。”
陆见微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和坚韧,看著她对自身文化根源的自豪与对未知的包容。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来自濠江的年轻修復师,有著他未曾见过的视野和力量。
他缓缓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那份固有的冰层,似乎又融化了一些。信任,在共同的危机和彼此的理解中,悄然生长。
就在这时,陈伯忽然又“嘘”了一声,示意他们安静。他侧耳倾听著什么,脸色再次变得凝重。
远处,一种不同於之前快艇的、更加低沉浑厚的引擎声,正隱隱传来。
新的威胁,似乎並未远离。
船舱內,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