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嘿!小子你有点太叛逆(2/2)
再后来,赵宝华爹娘没了。合葬那天,人来人往。支客司在大堂上唱礼:
“毛家,两千!”
院里一下静了。
千禧年的两千块,能盖间大瓦房。
帐先生把帐本子拿过来时,落名只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
赵宝华之友。
想到这,赵宝华擦完汗,继续推著车,一步一喘。
他想,那字他认得。这么多年,毛鹏写他名字时,还是喜欢把宝的那一点画成圈。
到了集镇,找到现在的毛鹏时,这傢伙还是一样的话癆。脸上全是灰面也顾不得擦,拉著赵宝华就是说东说西。
赵宝华拍拍毛鹏,说明来意。他是来卖牛的。
毛鹏沉思片刻,说这事儿不好办。
因为这头牛没来路,还是头死牛。这年头,牲畜的买卖管得极严,一个弄不好,就成了投机倒把罪。
赵宝华他爹当时为了换票不换钱,贸然找了黑市。黑市的人威胁要告他投机倒把,趁机狠狠压价。最后只换得几张可怜的粮票。
如今,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把死牛卖上高价。
赵宝华安静坐在门槛上,看著满头大汗的毛鹏,心里一点儿都不著急。
“华哥儿,我说个人,咱俩找他能成事儿。”
赵宝华笑了,他就知道毛鹏有本事。
毛鹏介绍的这人叫郑远介,是屠宰场老板。他偶尔会冒著风险收些来路不明的肉。当然,隨便什么阿猫阿狗的肉,他也不收,没人想被扣帽子。
到了郑远介的店子,他正拿著块破布,慢悠悠地擦著一把牛耳尖刀。
毛鹏凑上去,递了根卷好的叶子烟——他偷的他爹的。顺便把事儿说了。
郑远介眼皮都没抬,说:“七毛。”
毛鹏一听,急了:“七毛?郑大哥,人家都是按一块八的价收呀。”
郑远介抽著毛鹏他爹的烟,瞅了瞅他俩,说:“那是活的价,你们这是死的。我收了,还得给你俩杀,都是工呢。”
他话音刚落,一直没吱声的赵宝华开口了,说道:“我自己杀好,能给啥实价?”
郑远介瞥了眼赵宝华——手膀子细、脚膀子没力,一看就不是个操刀的。
“你杀?那八毛。先说好啊,没杀好的头子肉我可不要。”
“行。”赵宝华点点头,接著问:“借你的刀要钱不?”
郑远介乐了,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他不信赵宝华有这本事。
“不要钱!”郑远介把牛耳尖刀往案板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刀、盆,你隨便使。水自己烧,用完的东西给我洗乾净就行。”
郑远介抱著手,往旁边一靠。儼然是等著看一齣好戏。
毛鹏心里直犯嘀咕。杀大畜生的手艺珍惜,这年头谁要是会杀头大畜生,是要被主家请去好茶好烟伺候的。
赵宝华什么时候学会杀牛的?
是上辈子。
送走爹娘后,赵宝华心里头,一直盘著一条蛇。时不时就抬起头,吐著信子,咬他一口。
咬的地方,就是那头死牛。
他开始买书,兽医书,一本一本地往家搬。白天看,晚上开;挑著灯看,走著路看。
他晓得,这都没用。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杀牛的技能,也是在学解剖那部分,去屠宰场观摩时看会的。
咕嚕嚕——
杀牛的水烧开了。
赵宝华站起来,他没拿刀,先是捏了捏牛脖子下的一块皮,后顺著脊梁骨又摸了一转。
郑远介收起笑,这是在相骨,只有老师傅才会这手。
赵宝华拿起牛耳尖刀,手稳准狠,往牛脖子上一通到底,再利落往下一划——
毛鹏蹲在墙角,眼睛瞪得发直。
他那个傻哥们儿呢?那个混天混地,只知道摸鱼打鸟的赵宝华呢?
赵宝华抄起葫芦瓢往牛身上浇开水,又拿起大宽刀刮。刀的角度、力度都刚刚好,颳得乾净,不见破口。
刮完毛,赵宝华换了刀。从牛胸口软骨处开口,那刀像长了眼睛,贴著骨头直直划开,没顿一下。
郑远介抱起的手放下,连腰杆都站直了。他是个杀了十多年肉的老师傅,也自詡没有这样乾净利落的刀法。
赵宝华掏出內臟,就开始卸肉。他沿著肉的纹路和骨头关节下刀,刀所过之处,骨肉自然分开。像它们原本就不长在一起一样。
一条牛腿卸下来,骨头上光溜溜的,刮不出半点肉丝。
等赵宝华把最后一块牛腩放在案板上时,郑远介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郑远介心情是复杂的。
干他们这行的,都没什么弯弯绕绕。行就上课,不行就下课。赵宝华这头牛杀到了他心坎里,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苗子。
可他又感到一股寒意,因为赵宝华杀牛水平竟然在他之上。而且这小子杀牛时的眼神,沧桑又果断,不像个18岁的毛头小子。
郑远介拍拍赵宝华的肩膀,语气诚恳坚定:
“好小子,杀得真好。跟我干屠户吧!”
他认定赵宝华不会拒绝。毕竟在这个年代,能跟著屠户干,就意味著隨时的荤食。
对谁来说都是天大的诱惑。
一旁的毛鹏几乎要蹦起来,他由衷地为好哥们儿高兴,能得到郑远介的赏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