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误判的第一刀(2/2)
他一路快走,几乎小跑。
监护室里,周女士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冷汗从额头往下流。
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在 120~140间跳来跳去。
“你別睡——”
她抓著床单,声音发颤,“我、我总觉得心跳得不对。”
“疼吗?”
“不疼,”
她喘得费劲,“就是……像一口气憋在这儿,出不来。”
麻醉医生已经在旁边补液、调整用药。
血压略有波动,血氧掉到 90多一点。
按常规,这时候会考虑是不是麻醉残余、液体负荷不当、术后焦虑等等,
先调整支持治疗,再看情况是否需要进一步检查。
可左眼里的那条线,已经到了要断的边缘。
那线从她胸口往下沉,
沉到心臟所在位置,
下面是空的,没有支撑。
“给她加做一个急查心肌酶、d二聚体。”
林熙沉声说,“准备床边超声。”
值班医生犹豫:“术后这么快会有问题吗?”
“会。”
林熙看著那条线,“现在就查。”
术后肺栓塞、心肌梗死、麻醉相关併发症——
任何一个都能让一个“教科书难度”的病人,
直接翻成“救不回来的事故”。
时间被拉得很长。
抽血、送检、等结果,
床边心电图一直在跳,
周女士抓得床单皱成一团。
“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盯著天花板问。
“不一定。”
林熙说,“但你再这样喘,我们肯定得忙一阵。”
他故意把话说得轻鬆一点,
想让她集中注意力在“跟医生斗嘴”上,而不是自己心臟上。
十几分钟后,急查结果出来。
心肌酶稍高,d二聚体明显升高。
——最怕的那个方向。
“床边超声准备。”
他按下呼叫,“同时准备 cta。”
“林医生?”
“怀疑肺栓塞。”
这几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阑尾术后,谁会先想到肺栓塞?
而且这前期还没什么太典型的先兆。
他也不会。
如果不是那条线已经绷到要断,
他大概率会先从“麻醉后反应”“精神紧张”等常规角度去看——
等真发展到心肺骤停,再归类成“罕见併发症”。
床边超声提示右心有压力负荷改变。
cta排队做不了,只能先按肺栓塞处理。
抗凝、调药、吸氧,一套流程上去,
周女士胸闷症状缓了一些,
但心率仍然偏快。
左眼里那条线在“断”和“不断”之间来回晃,
像一根被人扯著两头拉扯的橡皮筋。
这一晚,他几乎守在监护室门口,只要数据有变就往里看一眼。
凌晨两点左右,心率终於慢慢稳在一百出头,
血氧回到 96~98。
线没有断。
只是从原来那条“正常的术后恢復线”偏开了一段,
在“icu那一头”绕了个圈,
又往病房方向缓缓移回去。
“捡回来了。”
麻醉医生长出一口气,“这要是再晚半小时,真不好说。”
“她本来就是高危体质吗?”
有人忍不住问,“术前查不出来?”
“书面上看不出来。”
另一个人嘆,“有些体质只有出事那一次你才知道。”
有些线,只有看见要断的时候,才知道它有多脆。
林熙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发白。
他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闭上的瞬间,昨晚那条线、山里的庙、那双空洞的眼窝一起浮上来。
视神经后面的那条冷东西安静地盘著,
像是看了一场不错的戏,满足地缩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
槐发来了消息:
【槐:你刚才,很忙。】
【槐:他看得很高兴。】
【槐:你也看得很累。】
林熙冷笑一声:
【那你呢?你看得什么感觉?】
过了一会儿,对话框跳出几个字:
【槐:我看你。】
【槐:你眼睛要是熬坏了,他可以再找別人。】
【槐:我没地方去了。】
这最后一句,让他一愣。
【林熙:什么意思?】
【槐:我站在他旁边,看你。】
【槐:你要是把眼睛看瞎了,我只能跟他一起看別人。】
【槐:那就又看不清你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指节上,显得指节苍白。
那句“又看不清你了”,
跟小时候那个在院子里追著他跑的小尾巴重叠起来。
那时候,槐气鼓鼓地说这句话,
只是因为他跑太快。
现在,她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挤在一尊山神旁边,
隔著十年和两层山,看著他在医院里给人缝合切口、抢救生命。
她不想再看不清。
而他,
签了那张看不见的“十年借眼书”,
再也退不回那个只用自己眼睛走路的医生。
他打字:
【林熙:那你以后如果想看清一点,就帮我——】
手机刚打了一个“看”字,
屏幕自己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槐:哥,你先睡一会儿。】
【槐:他今天看够了。】
【槐:你闭一会儿眼,不看也行。】
林熙盯著那几句话,
忽然有点想笑——
山神看够了,不代表他自己看够。
可身体有身体的老实。
一整夜紧绷下来,他眼皮酸得厉害,
左眼尤其涩。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视野里那层“第二影子”在他合眼的瞬间,並没有消失,
只是在更深一层,
缓缓退了一步。
那条盘在视神经后的冷东西,
像一条在石头底下缩回洞里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