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章 强国之本(2/2)
场边烛火跳动,岳云跪地,语气克制却不退让:“爹爹息怒,云儿不敢狂言。乾娘教我数理化,授我电学化学,云儿旁观明国火车、轮船、疫苗,深知明国之强。云儿愿將所学献於爹爹,助蜀宋建高炉、造蒸汽机,然明国与蜀宋这种古代国家,本质不同,代差难逾,宋室復兴,恐越追越远。”
岳飞冷哼,目光如刀:“云儿,你昨日说,宋地可依你之学,建高炉,造火车轮船,甚至用电力,助岳家军北伐。既如此,大宋何以不能復兴?何以越追越远?你若无理,休怪为父不留情!”
岳云却依然沉稳,不急不惧。他顿首而拜:“父亲,云儿並非妄言逆志,只是——这江山之大势,非人力所可逆。”
岳飞沉声道:“那你说,明国纵是强国,何以就不能征服?”
岳云抬起头来,目光如炬:“父亲,明国强於制度,不止於器物;强於全民受教,不止於军械一端。孩儿虽年幼,却亲歷舟山、金陵、台北三地,眼见那整整一代孩童,从小学起识算学、习格物、通地理、明天下之理。七年义务教育,使他们人人皆可入庠,千人可入府学,百人可登大学。”
“大学何以强?非独学术,而在於合作。”他越说越快,言辞如潮,“一个器械之成,有工程师定结构,有材料师合金属,有电学师通电路,有財会员筹费用,有政治院定法度。他们成百上千人共同推演、修正、实验,一年可走我宋十年路。孩儿虽记得炼钢之法,然若只我一人带回图纸,只能复製昨日,不可创造明日。”
岳飞怔住。
“那方梦华……”岳飞沉声问,“她既知你將所学带回大宋,为何不阻拦?”
“乾娘说,”岳云的声音轻得像嘆息,“『火器需配火药,火药需配硝石。蜀地井盐滷水富含硝石,若能提炼纯度,宋军火器威力可增三成』。但她没说的是——”他拿起桌上的陶管疫苗,“这小小一支牛痘苗,从培养菌株到冷藏运输,需要三百余人分工协作。而大宋……”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装不下整个新文明。”
岳飞霍然起身,横扫案几,茶盏“砰”地碎裂:“放肆!你竟说大宋容不下文明?我岳家麾下十万將士,难道不比明国那些工匠更有血性?”
“父亲!”岳云不退反进,“血性固然可贵,但大明国这样的国家,根基不在血性,而在千万人共同遵循的规则。”他展开一卷《永乐宪誥》抄本,“明国用这部律法保障专利,让发明家十年內独享收益;用学堂培养工匠,让每个孩子都能识字算数;用报纸传播知识,让农夫也能知道『蒸汽机』为何物。而大宋……”他苦笑,“您觉得二叔王贵能看懂这上面的字么?”
岳飞沉默良久,忽然抓起案上的《牛痘种痘法》:“那你便说,如何才能让大宋拥有这些?”
岳云缓缓道:“父亲疑问:『若我大宋也造得火车轮船,有何不可与明国比肩?』孩儿斗胆直言:这就好比有人得一粒种子,种於沙地,盼望结果;而明国之地,乃早已遍布水渠与良田,撒下千万种子,日日浇灌,日日生长。一个岳云的本事,怎敌那成千上万个解放的头脑日日推新之大国?”
岳飞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开口:“你是说,宋朝若想追赶,只能自废旧制,尽行明国之法?”
“除非放弃自我。”岳云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劈开夜幕,“彻底废除科举,关闭书院,將千万读书人赶去学算学、化学、机械製造……可那样的大宋,还是大宋么?此改无意义,云儿故言『宋室不可復兴』。”
窗外传来更漏声,一夜將尽。岳飞缓缓坐下,手指抚过那柄陪伴他半生的麻扎刀。刀柄上还留著当年周侗刻的“忠义”二字,如今却被他的掌纹磨得模糊不清。
“云儿,”他忽然问道,“若有一日,明军的火船开到江陵城下,你可会挥师抵抗?”
岳云怔了怔,忽然笑了:“父亲,乾娘她若真想要鯨吞征服宋土,五年前二帝北狩康王尚未坐稳时便该动手了。她等的,不过是宋人自己醒过来罢了。”
一语既出,夜风更寒。
岳飞站在风中,肩头微颤。他一生忠义为本,驰骋疆场,只求恢復旧京、迎回圣上,如今却听自己亲子之口道出这般无情的现实——旧制不可守,復国无望。
“那你告诉我,”他终於低声问,“既然大势如此,我岳飞又该如何?你又为何要归来?”
岳云抬头直视父亲,郑重道:“孩儿归来,只为一件事:不让蜀宋再流无谓之血,不让大宋百姓困守虚幻之梦。若能以明国新知救百姓於水火、助军政於治化,便是孩儿所能尽的忠与孝。”
这时,岳飞忽然低低念了一句:“昔年我刺『尽忠报国』四字於身……今观汝言,或许忠义之形,可变,唯初心不可失。”
风吹过庭前梅枝,落花如雪,似是旧世界的一丝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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