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恶之花(2/2)
她的身体隨著不规律的呼吸起伏,像扳机上的食指在颤抖。
在这种情绪的推波助澜下,她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尖锐。
对,我知道,把那人处理掉真不是什么难事。
哪怕偷手机一件事不够,加那张照片也够了。
只是我一开始觉得,对夏皎枝来说,校园卡还留在这种人手里,就是把丫发配寧古塔,心里也一样不得安寧。
所以为了拿回那张卡,当时我跟他说,事情可以当没发生过,但是卡得还,还得留张照片。以后再靠近夏皎枝,那真只有死路一条。
当然,我也可以不讲这个信用。因为对这种人本来就无所谓信用,兵不厌诈倒是正合適。
但是我办法忘记那人最后阴惻惻跟我说:“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说的是我们那些引蛇出洞的手段。
我想起来的却是另一件事,同样跟校园卡有关。而那张校园卡现在就在我的左兜里,金额百万。
这时我才意识到,也许我只是在拿夏皎枝当挡箭牌,自己压根就没想过真的去走最后一步——轻鬆写意地最后一推,把那人打入万劫不復的死渊。
这是一种基於同类身份而產生的同情和恐惧。
自以为是的祈祷、赎罪。
一丝丝的自我安慰。
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惶不安。
这一切当然没法跟夏皎枝说。
但是江雪芽,同为当事人一方的江雪芽,有著莫名其妙敏锐直觉的江雪芽,我以为她能够察觉和理解。
而她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看著我。仿佛不见血不罢休。
这算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
糟糕透顶的感觉。
让人无法忍耐。
“当了几天小侦探,真把自己当正义的伙伴了?你別忘了,我们也在用別人的卡。”
说出口了。
但没有快意,没有释然。
心乱成一团麻。
江雪芽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刺人的气息崩解掉了。
“是吗,”她垂下眼,表情渐渐舒缓,风平浪静又漠然无情,“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遍布天花板的白炽灯开始接电,它们不顾彼此地闪烁,自身也毫无规律可言,几次过后,终於统一地照出白光。
江雪芽模糊的脸转而清晰。
这瞬间似曾相识。
小矮子本来就白,冷光之下,皮肤更是像瓷、像骨,有种近乎遗世独立的疏离。
她端起盘子起身。
我被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陷入自我拉扯之中。
“別忘了我们约好的事。”江雪芽在餐桌相隔的过道里停留一步,“共犯同学。”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一丝迟疑地迅速离去。
鬆懈身体,挨上塑料椅背,把所有的重量都交付出去。除此之外,我没能做出任何行动。
这下好了。不必自我斗爭了。
头顶上,旋转的吊扇不知彼倦地切割光影,像是在帮人眨眼睛。
而我在想,人的关係究竟是靠什么建立和维繫的呢?
恐惧、倾慕、同情、敌意?
长年累月的相处、一瞬的灵魂相交?
共同的秘密、共同的目的、共同的敌人、共同的爱好?
还是说它仅仅由人的本性所决定?
经歷过这些事情以后,其实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那是超出统一战线的东西,纯粹、无所指、天然生长。
它让我怀疑,自己跟江雪芽兴许有不少相似之处。
比如,游离在群体边缘,却总是摆出一副孤傲的態度。
看似人畜无害,阴暗的心思却在无人处满溢出来。
还有手臂上的伤口,从那里蔓延出的瘙痒与疼痛,也能被同一种单位衡量。
如果故事不是从那张校园卡开始,也许我和江雪芽会像寻常的男高女高一样,正常地度过高中生活,在某一天另一场正常的巧合下,顺其自然地构建起某种无瑕疵的关係。
但这些东西,感觉也好错觉也罢,都隨著她的离去被瞬间抽乾了。
我们都在被提醒,已经发生的事情绝对无法抹去。
现实中没有如果,没有拋开不谈。
一段关係如果根植於腐烂的土壤,或许就只能开出恶毒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