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雪白头(2/2)
“晏殊,你该长大了。”
“我们,”
她顿了顿,轻声道:
“或许可以走。但是夏侯府呢?陈家呢?我父兄基业在此,上下百余口性命在此!”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字字如冰珠,砸在夏侯晏殊的心上,也砸在寂静的雪中:
“你以为你很浪漫,很勇敢?”
“实际上,你拦下的,是我陈家的富贵之路,是靖王府的顏面!你这一拦,痛快了自己,可想过后果?”
夏侯晏殊握著伞柄的手有些发白,赤红的伞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他急急地道,声音带著挣扎的嘶哑:
“只……只要你跟我走!我……我愿意放弃一切!”
“州主……州主他需要我身上的菩提种,他不会真把我们怎么样的!我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
“跟你走又如何?”
陈少灵打断他,语气残酷而现实:
“你觉得,夏侯州主会为了你一颗菩提种,就敢正面反抗携旨而来的靖王世子吗?”
“小结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第一次,在外面,用儿时略带调侃的称呼叫他,语气却冰冷无比:
“把伞放下来吧。”
“你挡著的,是我的路。”
风雪似乎更急了。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护卫们手握刀柄,紧张地看著那拦路的青狐面具客,又看向轿子,等待命令。
许久,那把灼眼的赤红油纸伞,缓缓地、一点点地,垂落下来,露出了伞下那张青狐面具……
以及面具后那双此刻充满了痛苦、不甘、却又仿佛被冰雪冻住的眼眸。
轿帘再次被掀开。
陈少灵自己伸手,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沉重华丽的凤冠,隨意地放在轿內。
然后,她俯身,径直走出了温暖的花轿。
冰冷的风雪瞬间包裹了她单薄的嫁衣,吹起她未著簪釵的如墨青丝。大红嫁衣在漫天素白中,艷烈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一步步,走到夏侯晏殊面前,隔著几步之遥,停下。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眼睫上,迅速融化或堆积。
同样,也落满了他青衣与肩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大雪中,任凭雪花染白彼此的身影。
陈少灵看著他,看著面具孔洞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一如多年前在书院门口,她向被欺负的他伸出手时那般明净,带著一丝狡黠,一丝异样的温柔,却又比那时多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抬起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著它们在掌心化为冰水,轻声开口,声音融在风雪里,有些模糊:
“你看,这样不也挺好?”
“同淋雪便好,何必……共白头呢?”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转身,毫无留恋地走回轿边,自己俯身,重新进入了那顶华丽而冰冷的轿子,声音平静地传出:
“起轿。”
轿帘垂下。
鼓乐声在短暂的停顿后,迟疑地重新响起,变得更加喧囂,仿佛要驱散方才那片刻诡异的寂静与寒意。
护卫们鬆了口气,队伍缓缓绕过依旧僵立在雪中、如同失去魂魄的青色身影,继续向前。
那把赤红的油纸伞,孤零零地倒在雪地里,很快被落雪覆盖了半边,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夏侯晏殊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脸无人得见,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跡,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旋即又被新的雪花掩盖。
一旁树后,陈少清长嘆一声,收起蓄势而发的剑气,身影消散在白雪之中。
花轿內,陈少灵重新端坐,拿起那顶凤冠,慢慢戴回头上。
镜中容顏依旧完美,只是眼角处,有一滴温热,迅速滑落,晕开了些许胭脂,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跡,像雪地里一抹来不及绽放便枯萎的红。
她拿起帕子,轻轻拭去,面无表情。
长街尽头,喜乐喧天,红妆蜿蜒。
身后,风雪茫茫,唯余一道孤影,一把残伞,很快便被漫天飞雪,掩去了所有痕跡。
从此,天涯路远,各赴前程。
十里红妆覆雪,再无年少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