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回扬州(2/2)
臣斗胆猜测,恐是有人对家父不利,意在剪除殿下臂助,或搅动江南盐政大局!臣恳请殿下,允臣面圣陈情!家父性命垂危,臣心如焚,唯有陛下旨意,或可挽回一二!”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將怀疑指向政治阴谋,瞬间拔高了事情的性质。
太子闻言,面色陡变。
他接过信件快速瀏览,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林如海不仅是能臣干吏,更是他这一系在江南財政上的重要支柱,若真是遭了毒手……
“你怀疑是谁?”太子沉声问。
“臣不敢妄言。然金陵薛家之事方兴未艾,王家態度曖昧,江南盐利牵动无数人心……臣父身处要害,难免……”林清晓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然到位。
太子在殿中踱了几步,猛地停下:“你所虑不无道理!此事必须即刻稟明父皇!”他看向林清晓,“你隨我来!父皇今夜应在养心殿批阅奏章。”
有太子引路,穿宫过殿自然畅通无阻。
来到养心殿外,当值的大太监见太子深夜前来,还带著一个面色焦急的少年官员,心知必有大事,不敢耽搁,立刻进去通稟。
片刻,殿內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养心殿內,烛火同样明亮。
皇帝只穿著一件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还拿著一本奏摺,眉宇间带著一丝倦色,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他看著跪在下面的太子和林清晓,尤其是在林清晓那张犹带稚气却紧绷无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深夜闯宫,所为何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父皇,林清晓有紧急之事稟奏,关乎其父、两淮盐政林如海性命,更恐涉及江南大局!”太子抢先一步,简略说明。
林清晓再次將信件呈上,由太监转递御前。皇帝接过,展开细读。殿內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皇帝看得很慢,每一个字似乎都在他眼中掂量过。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將那几张信纸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
良久,皇帝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清晓身上:“你觉得,这不是病?”
林清晓伏地,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与坚定:“陛下明鑑!家父近年身体尚可,一场风寒,纵使沉重,扬州名医薈萃,何至於数日之间便至水米不进、昏迷不醒之境?
且发病、加重之时机,恰在京城风云际会之刻!臣……臣恐是有人不愿见家父安然在位,不愿见两淮盐政清明,更不愿见臣……为陛下效力!”
他没有哭诉,而是冷静地分析,將家事与国事勾连,將父亲的安危与皇帝的布局、朝局的平衡绑在了一起。
皇帝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深,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手指猛地收紧,將那信纸狠狠攥在掌心,揉成一团!手背上青筋隱现。
“好……好得很!”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
他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林如海若在此时“病故”,江南盐政必起波澜,朝廷派系斗爭將更趋激烈,更重要的是,这会是对皇权的一次赤裸裸的挑衅和试探!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震怒,看向林清晓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少年,在这种时候,没有只顾著哭喊父亲,而是能想到这一层,並果断夜闯宫门,借太子之力来到自己面前……这份冷静、胆识和心机,確实不凡。
“林清晓,”皇帝缓缓开口,“你待如何?”
“臣恳请陛下,允臣即刻南下扬州!臣要亲眼见到父亲,查明真相!若真是有人暗害,臣必揪出凶手,以正国法!若只是寻常病症……臣也要尽人子之孝,侍奉床前!”林清晓抬头,目光灼灼,毫无退缩。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道:“你手下,可有得力之人?”
林清晓心念一动:“臣新任都水司主事,兼守御千总,麾下有刚从卫率府调拨的三百军士,现驻通州钞关。其中多有忠勇之辈。”
“三百人……”皇帝手指敲著桌面,似在权衡。半晌,他眼中精光一闪,似是下了决心。
“擬旨!”皇帝沉声道。
旁边侍立的秉笔太监立刻上前,铺纸磨墨。
皇帝口述,太监书写。
一道是明发的手諭:“著都水司主事、守御千总林清晓,即刻南下公干,沿途关隘、驛站,须予便利,不得延误。”这给了林清晓合法的通行身份和理由。
另一道却是密旨,用上了皇帝隨身小印,內容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朕予尔临机专断之权,可调扬州卫所见官兵协查。两淮盐政林如海之事,一应情由,许尔直奏朕知。钦此。”
这等於给了林清晓尚方宝剑和直达天听的特权。
写罢,皇帝又对太子道:“你以詹事府令,补一道文书,准林清晓调用其麾下三百漕兵隨行护卫南下。”
“儿臣遵旨。”太子应下。
皇帝將手諭和密旨交给太监,太监捧到林清晓面前。林清晓双手接过,触手只觉得那纸张滚烫,似有千钧之重。
“林清晓,”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朕將此事交给你。记住,你不仅是林如海之子,更是朕的臣子!此去扬州,一为父,二为国!该查的,给朕查清楚!该办的,不必手软!朕,等著你的消息!”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託!”林清晓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这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情感。
无论皇帝是出於何种考量,此刻给予的支持,都是雪中送炭。
“去吧!连夜准备,越快出发越好!”皇帝挥了挥手。
林清晓再次叩首,与太子一同退出养心殿。
出了宫门,寒风依旧,林清晓的心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力量,也多了更深的紧迫与责任。
他辞別太子,翻身上马,带著皇帝的旨意和满心的焦灼,再次驰向贾府。
回到荣国府时,已近子时。府中许多院落灯火已熄,唯荣庆堂依旧亮著。林清晓直奔而去。
堂內,贾母竟还未睡,只披著一件厚重的絳色斗篷,坐在榻上,手里捻著一串佛珠。贾敏靠在王熙凤身上,眼睛红肿,显然一直在哭。
林黛玉也被鸳鸯陪著,默默垂泪。薛姨妈、王夫人等已各自回去了,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人。
见林清晓带著一身寒气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如何?”贾母停下捻动佛珠的手,直接问道。
林清晓简短说了进宫面圣的经过(省略了具体怀疑和密旨內容),只道皇帝允他即刻南下,並可带通州三百军士同行。
贾母听完,沉吟片刻,缓缓道:“既是皇命,刻不容缓。你打算如何安排你母亲和妹妹?”
林清晓道:“事出紧急,南下路途奔波,且扬州情况未明。儿子之意,想请母亲与我同行,母亲是父亲的结髮妻子,父亲若真有……母亲必须在侧。
至於姐姐……”
他看向林黛玉,心中一阵不舍与担忧。
“姐姐年纪小,身子弱,不宜长途跋涉,且扬州局面不明,恐有危险。儿子想恳请外祖母,让姐姐暂留府中,托您照料。”
贾母点点头:“你想的周全。玉儿留在我这里,你放心,断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鸳鸯,“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玉姑娘就住在我这碧纱橱里,一应饮食起居,比照我房里的规矩,谁敢怠慢,直接撵出去!
宝玉那里,我也会严加管束,这段时日,绝不许他去扰了玉儿清净!”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是给了最重的承诺。
林黛玉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既担心父亲,又捨不得母亲弟弟,更对独自留在陌生的外祖家感到不安。
她望向林清晓,泣声道:“弟弟……我……”
“姐姐,”
林清晓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父亲病重,家中需有人主持。
母亲与我南下,你是长女,需得坚强。留在外祖母这里,是最安稳的。
我答应你,一定將父亲平平安安带回来!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莫要忧思过甚,伤了身子。等我回来。”
林黛玉看著弟弟沉稳坚毅的眼神,仿佛找到了依靠,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这时,林清晓又转向贾母:“外祖母,还有一事。史家大妹妹湘云,与我已有婚约。
此次我家逢变故,她想必也担忧。可否请她过府来,暂住些时日?
一来陪伴姐姐,免她孤单;二来……也算让史家表表心意。”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贾母已然明白。
让史湘云来,既是安抚黛玉,也是將史家更紧地绑在林家这条船上,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这外孙思虑果然周密。“也好。我明日便派人去接云丫头过来。她们姐妹俩作伴,正好。”
大事商定,已是后半夜。林清晓对贾敏道:“母亲,您即刻回府收拾必要细软,只带最可靠的一两个丫鬟婆子,轻车简从。
我们天亮前必须出发,我先去通州调兵,然后回府接您,我们在通州码头匯合,直接乘官船南下!”
贾敏此刻已全然依赖儿子,连连点头。
林清晓又对王熙凤和鸳鸯等人拱手:“府中一切,拜託璉二嫂子、鸳鸯姐姐费心照应了。”
眾人连忙还礼,口称不敢。
安排停当,林清晓不再停留,甚至来不及换身衣服,再次上马,带著隨从,顶著凛冽夜色,朝通州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在天亮前,將三百兵马集结完毕,准备好船只。
马蹄声再次踏碎京郊官道的寂静。寒风呼啸,东方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