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行(2/2)
更远处,隱约传来类似野兽磨牙的“咯咯”声,时断时续,挑拨著人最脆弱的神经。
我们正经过的这片乱葬岗,是出了名的凶险之地。
借著乌云偶尔散开时漏下的惨澹月光,能看到周遭景象:东倒西歪的石碑大多残缺不全,刻著的字跡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
一个个长满荒草的土包杂乱无章地隆起,有些年代久远的,甚至塌陷下去,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洞口,或是腐朽棺木的一角,散发出更浓烈的腐败气息。
就在这时!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恐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遍了我的全身!
队伍最末尾,那具一路上都还算安分守己的尸体,毫无徵兆地、剧烈地晃动起来!
它不再是遵循铃鐺节奏的僵硬跳动,而是像发了癔症,或者被无形的线疯狂拉扯,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前后踉蹌!
宽大的黑袍被它带得呼呼作响,仿佛里面裹著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极力想要挣脱束缚的活物!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黑袍的阴影下,传来了一种“嗬……嗬……”的、压抑而沙哑的低吼声!
那声音绝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喉咙被撕裂后,气流强行穿过破损声带產生的摩擦音,充满了痛苦和一种原始的暴戾!
这突如其来的骇人变故,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前面的四具尸体似乎也受到了这诡异力量的波及,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额头上贴著的符纸被震得“哗啦啦”作响,仿佛隨时都会飘落。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我胸口那个牛角吊坠,猛地变得滚烫!
那不再是之前的温暖,而是一种灼烧般的剧痛,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我的皮肉上!
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又推著我的脑袋——
我犯忌了!我竟然猛地扭过头,视线越过前面四具微微颤抖的黑影,直直地投向队伍末尾,投向那片乱葬岗最深邃、最黑暗的阴影之中!
就在那里!在一片被枯枝和残碑遮挡的浓重阴影里!我清晰地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纯粹恶毒和贪婪光泽的眼睛!
它像两盏来自地狱的鬼火,一闪而过!它的目標,分明就是那具正在疯狂躁动的尸体!
“明城!!”
三叔的厉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我被恐惧冻结的思维。
我悚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违背了最要紧的规矩!我回头了!
三叔的脸色在摇曳欲灭的灯火下,难看得如同金纸。他眼中不再是平时的沉稳,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怒和一丝……连他都无法掩饰的惊惧!
他一个箭步跨到我身边,枯瘦但有力的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死死地、如同猎鹰般锁定了那片刚刚闪现过血红眼睛的黑暗角落。
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著彻骨的寒意:
“糟了!是『绊脚索』!邪门的东西!別看它!收起你的好奇!摇铃!用你吃奶的力气,摇你腰上那个铃!快!”
我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腰侧还掛著一只用来应急的备用铜铃。
恐惧让我手脚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解下铃鐺,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不顾一切地疯狂摇动起来!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刺耳、急促、毫无章法的铃声,猛地撕裂了夜的死寂,与三叔重新响起、却变得无比急促和充满某种韵律感的引魂铃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仿佛能驱散邪祟的声浪。
三叔的另一只手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探进隨身携带的、油跡斑斑的布袋,抓出一大把早就准备好的、混合了至阳硃砂的糯米。
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古老而晦涩的安魂咒语,他手腕一抖,將糯米如同天女散花般,猛地朝队伍末尾那片区域以及更远处的黑暗撒去!
“噗!噗噗噗——!”
糯米落在地上,甚至打在黑袍和墓碑上,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类似爆豆般的响声。
空气中瞬间瀰漫开一股淡淡的焦糊气味,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灼伤了。
说来也怪,在那混合的铃声和这辟邪的糯米作用下,那具躁动不安的尸体,晃动的幅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小。
那令人牙酸的“嗬嗬”低吼也逐渐变成了呜咽,最终,伴隨著一声悠长而充满不甘的、仿佛从深渊传来的嘆息,彻底安静下来,重新变回了那具僵立不动的死物。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小了一些,但那尖利的嚎叫变成了低沉的呜咽,依旧盘旋在头顶,不肯散去。
然而,那双血红的眼睛留下的恐怖印象,和胸口尚未完全散去的灼痛感,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灵魂深处,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磨灭了。
三叔没有立刻催促队伍继续前进。他依旧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粗重。
他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依旧死死盯著那片乱葬岗的阴影,仿佛在警惕著那“绊脚索”去而復返。
过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周遭只剩下风声和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他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我。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后怕,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忧虑。
“此地不宜久留……”他沙哑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跟紧我,加快脚步,前边山坳里有个『死尸客店』,到了那里……再说。”
我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走脚,已经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邪性。
那所谓的“绊脚索”,究竟是什么山精鬼怪?
那双血红的眼睛,又代表著怎样的恶意?
而这一切诡异的开端,恐怕……还远远没有结束。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们重新迈开脚步,铃声再次响起,却再也无法驱散瀰漫在心头那浓重的、化不开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