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格兰恩的一天(1/2)
清晨,五点三十分。
梅里镇的天空尚未摆脱暗夜的掌控,唯有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
然而,对靠近工业区的大多数居民而言,真正的“黎明”並非由太阳宣告,而是由一道刺耳的汽笛声所划破。
呜——!
尖锐的鸣响从镇东的“联合铸造厂”传来,如同一头钢铁巨兽的咆哮,粗暴地將人们从廉价的睡梦中拖拽而出。
格兰恩·铁斧早已端坐在桌前。他並非被汽笛唤醒,而是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桌上的煤气灯投射出温暖的光圈,照亮了他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
灯光下,一只结构复杂的机械手臂静静地躺在绒布上,黄铜齿轮与银色的传动杆在光影中交织出精密的几何美感。
汽笛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收起机械手臂的零件,换上那身怎么也洗不乾净油污的工作服。
他作为“三级技工”入职已经一个多月了,薪水比普通工人高一些,工作服也是特供的,但这並不能改变他身处压抑环境的事实。
但按他叔叔布洛克的话来说,他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想要出头,还是等他把鬍子熬到和*毛一样长再说。
走出旅馆,来到工业区,这儿已是人头攒动。一张张睡眼惺忪、面色灰败的脸庞匯聚成一股沉默的洪流,隨后又在不同的厂房和车间门口分流。
热浪、噪音与刺鼻的金属气味扑面而来。巨大的蒸汽锅炉如同被囚禁的神话生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传送带上,烧红的钢锭缓缓移动;高耸的蒸汽衝压机一次又一次地砸下,让整个车间微微震动。
格兰恩的工作区域在相对“舒適”一些的精密加工车间。这里没有锻压车间那般粗野的火光与热浪,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刺耳的高频切割声和更加精密的蒸汽工具机。
他的任务是根据图纸,调试並操作b-7號蒸汽铣床,將那些经过初步锻压的零件加工成尺寸精准的成品,这些通常是蒸汽核心的关键部件。
“哟,瞧瞧谁来了,我们优秀的『矮人工程师』。”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工头马丁,一个瘦高个,正倚靠在一台停用的工具机旁,嘴角掛著讥讽的微笑。他那两撇为了模仿上流人士而精心修剪的八字鬍,隨著他刻薄的腔调抖了抖。
格兰恩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具机。作为车间里唯一的矮人,又是唯一一个有学院文凭的“高级人才”,他成了许多人嫉妒与排挤的对象。
在他们看来,一个“短脚的”异族,凭什么拿著比他们高的薪水,干著比他们轻鬆的活?在他们的印象里,像他这样的矮人就应该去打铁。
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格兰恩调试工具机的效率比前任技工高出三成,废品率也降低了一半的事实。
“格兰恩,早上好。”
托马斯,一个负责搬运零件的老工人,推著小车从他身边经过,善意地打了个招呼。他是少数几个对格兰恩没有偏见的人之一。
“早上好,托马斯。”格兰恩点了点头,开始他一天的工作。他仔细地检查著工具机的每一个部分:黄铜阀门的密封性、压力表的读数、润滑油的液位……这些精密机械就像他的孩子,需要细心呵护。
“听说了吗?老芬也病倒了。”托马斯在旁边卸货时,压低了声音。
格兰恩的心沉了一下。老芬是锻压车间的老工人,沉默寡言但手脚麻利。“还是那种怪病?”
“可不是嘛。”托马斯嘆了口气,脸上布满愁云,“高烧不退,浑身发抖,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一碰就掉皮。他老婆哭著来工厂想预支点工钱,被马丁那个杂种给骂回去了。可怜的人,他可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
一碰就掉皮……格兰恩立刻想起了好友在下水道的遭遇,症状如出一辙。一股寒意从他脊背升起。这绝非普通的疾病,它像一团无形的阴影,正从城市的地下,悄然蔓延到地上的钢铁丛林之中。
汽笛再次长鸣,宣告著工作的正式开始。格兰恩戴上护目镜,將一块半成品零件固定在卡盘上。他熟练地转动阀门,蒸汽嘶嘶作响,工具机开始运转。高速旋转的铣刀在金属表面切削出绚丽的火花,精確地剥离著多余的材料。他的动作专注而优雅,仿佛不是在工作,而是在进行一场艺术创作。
然而,这並不能减轻他內心的烦闷。他知道,这座工厂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著名的慈善家里维斯男爵也是这座工厂的主要股东之一,具有很多权利,但他並不直接参与管理工厂。
因此,儘管里维斯男爵拿出了自己的一部分股份来规定了工人的福利制度:比如工厂为愿意参保的工人缴纳一半的伤残保险费,还有诸多节假日的额外薪酬。
但真到了下面执行时,一切都变了味。工厂的实际管理者,一个名叫巴奈特的肥胖经理,伙同马丁这样的工头,將这些福利剋扣得一乾二净。
保险金的申请流程被设置得无比繁琐,那些手头相头富裕,有意向参保的工人,就没有能成功;而像是节假日福利这种则被他们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钱最终都落入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曾经有个年轻工人不服气,自己又恰好会写字,於是自己写了一封信准备向男爵告状。结果他被工友举报,信被中途截了下来,那个年轻人第二天就因为“操作失误”被卷进了传动齿轮里,尸骨无存。
巴奈特经理甚至在全厂大会上“敲打”过他们: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有怨言……你们可以去向里维斯男爵告状,但我向你们保证,我最多被男爵骂几句……可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哼,你们应该知道,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在梅里镇待不下去。”
赤裸裸的威胁,对那些拖家带口的工人来说,无比有效。格兰恩也因此更加沉默。
……
午休的哨声响起时,格兰恩没有去拥挤的休息区。他有自己的“特权”——可以在相对安静的工具间用餐。他从储物柜里拿出叔叔为他准备的午餐:一块涂著黄油的白麵包,还有一小块烤牛肉。这伙食,已经远超普通工人。
就在他安静用餐时,他的目光被窗外一个奇怪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看著还算年轻的维修工,身材瘦高,穿著一身还算乾净的蓝色工装。他扛著一把崭新的梯子,腰间掛著一个叮噹作响的工具箱,正步履匆匆地穿过院子,朝著工厂深处走去。
奇怪……格兰恩皱起了眉头。作为技工,他负责维护整个车间的工具机,对工厂的维修计划了如指掌。
他记得很清楚,最近並没有任何设备或者其他东西需要维修。而更奇怪的是,从他进入到离开视线,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他又扛著梯子和工具箱原路返回。
他去哪里了?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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