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见与闻(2/2)
连秋白站在山丘上,只见无数羽翼划破长空。
雁阵如苍劲的墨痕,鹤群似流动的云絮,遮天蔽日般从北方涌来。
它们或悠然鳧水,或翩躚起舞,或振翅掠过芦苇梢头。
那阵容之盛大,让置身其下的连秋白深感自身渺小。
与这些跨越千山万水的飞鸟相比,他从望川集到云梦大泽的这段路,似乎微不足道。
他在大泽周边的渔村小镇辗转停留了月余,观察鸟群习性,聆听老渔夫们代代相传的,关於候鸟的古老传说。
有的说这些鸟是神鸟,能带来丰收,有的说它们是信使,能把北方的消息带到南方,还有的说它们是归人,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不会迷路。
“这些鸟啊。”一位满脸风霜的老渔夫指著天际,“年年这时候来,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为了口吃的,为了心里那点念想,不也一样要跋山涉水?”
连秋白每日都去水边,看鸟群如何休憩、觅食、在苇丛中构筑临时的家园。
从最初的零星先遣,到后来的万鸟云集。
直到第一场寒霜悄然凝结在苇叶上,大部分鸟群已休整完毕。
某个雾气朦朧的清晨,它们再次腾空而起,匯成浩荡的洪流,向著更温暖的南方深处飞去。
连秋白也收拾好行囊,跟著鸟群南下的方向,真正踏入了江南的核心之地。
他终於见识到了,什么是书本和祥州一隅无法描绘的,真实的江湖风浪。
在望川集时,上有林府荫庇,中有青云派坐镇,下有河卫盟维繫秩序,所谓的江湖纷爭,至多不过是少年人间的意气较量,或是些许不足道的小摩擦。
可到了江南,他才明白,陆先生说的江湖可能让人迷茫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江湖,不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快意恩仇,侠骨柔情。
强者为尊的法则赤裸裸,利益爭夺更是寸土必爭。
天才与高手如过江之鯽,隨之而来的爭斗也格外血腥惨烈。
隨便一个茶馆里,都可能坐著身怀绝技的武者,隨便一条街上,都可能发生惊心动魄的打斗。
抵达婺州城不过数日,连秋白就亲眼目睹了两起大规模的帮派火拼。
一场在码头,为爭夺泊位与货运权,双方数十人持刀抡棍,混战成一团。
断肢与惨叫齐飞,鲜血將青石板染得通红。
另一场在城西赌坊街,斗殴起因不明,却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周围的普通百姓商户,在最初的惊慌躲避后,很快恢復了常態,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行路的行路,只是绕开那片污血之地,习以为常。
一日,他在街边茶棚歇脚,与同桌一位本地老者閒聊起此事。
“小哥是外乡来的吧?这等事,太过寻常了,码头、货栈、赌坊、勾栏……这些地方,就像砧板上的肥肉,饿狼岂会少?爭抢起来,自然便是这副模样。”
连秋白追问:“难道官府不管?就任他们这般打杀下去,永无寧日?”
老者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管?怎么管?今日抓了青龙帮的人,明日白虎帮就会趁机抢占码头,今日端了白虎帮的赌坊,明日又会有新的帮派冒出来,只要有利可图,这打杀就断不了根,再说了,有时候……
“上面的人也未必真想让它根绝,你想啊,要是江湖太平了,官府的兵丁、捕快还有什么用?只要不闹得天翻地覆,不出大乱子,上面的人也未必真愿它根绝,毕竟死的伤的都是江湖人,与我等升斗小民何干?”
连秋白默然,目光投向茶铺外。
行人依旧熙攘,有人步履匆匆,有人面色木然。
街角的血渍已被黄土粗略掩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忽然想起陆先生说的每个人眼里的世界不同,或许在这些普通人眼里,江湖的打杀只是生活中嘈杂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