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再见(2/2)
他们如同行尸走肉般跪在原地,眼神空洞,任由雨水冲刷著脸上的污泥和血跡。
当明军士兵提著刀枪上前喝令他们放下武器,集中起来时,这些不久前还气势汹汹的敌人,竟顺从得令人惊讶,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对他们而言,落入明军手中,比面对那艘喷吐著地狱火焰的怪物要好得多。
双方的位置在短短时间內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换。
明军押解著数量远超己方的俘虏,接管了原本属於缅军的那座坚固而完整的大营。
那里有乾燥的营房、充足的粮草物资和未被破坏的防御工事。
永历帝一行终於得以从泥泞绝望中脱身,被护送入营,暂时安顿下来。
至於那些缅军俘虏,则木然地被驱赶进了明军之前那个被暴雨和战斗摧残得千疮百孔、四处漏风的残破营地,作为临时的俘虏营。
段红璃穿过忙碌而肃杀的战场,身后跟著那群沉默而剽悍的水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著。
很快,她看到了顾言。
他正站在一堆被炮火燻黑的营寨残骸旁,与张冲低声交谈著什么,手里还拿著一根临时充当拐杖的断矛。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对方。
段红璃一身劲装被泥水和硝烟浸染得看不出本色,湿透的乌黑长髮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髮丝还黏著细小的木屑。
顾言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上的旧军服被烧焦了好几处,尤其是袖口和肩头,边缘捲曲发黑,那是之前缅军用火箭袭营时,他带人衝进火场被火焰燎到留下的印记。
他的头髮也明显被燎过,额前和鬢角有几处不规则的焦卷,脸上除了泥污,还有几道被菸灰和汗水划出的浅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尘埃落定后的鬆弛。
顾言拄著断矛,一瘸一拐地走近。
他伸出右手,在身上勉强擦乾净,温柔地將段红璃黏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轻轻撩开,別到她的耳后。
“我不是让你別回阿瓦城么?”
顾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浓浓的疲惫,语气里是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你又没听。”
段红璃没有躲闪,任由他的手指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她的目光如水,倒映著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眉宇间深刻的倦痕,轻轻说道:
“我回来了。”
没有激动的话语,没有夸张的动作,也没有死里逃生的狂喜。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庆幸,有安心,也有无需言说的默契。
对望良久,两人看的都有些痴了。
“咳咳,回去你们再看个够,红璃丫头,顾小子,”不合时宜的咳嗽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相望,白铁骨扛著一根长长的象鼻凑到跟前。
“红璃丫头,找到莽白吗?”他苦恼的抓抓头,“这廝找遍战场都没找到,鬼知道他能躲哪去。”
红璃脸色微红,幸好脸上泥污遮掩,她连忙岔开话题
“我见到他了,至於现在他人,”她抬眼,目光越过顾言,投向那片被“七省號”犁出的恐怖深沟和象阵残骸的方向,“莽白已经死了。就在舰首正下方,和他的坐象一起,被撞成了肉泥。我亲眼所见。”
她指向那巨大的、沾满血肉泥浆的撞角前方一片暗红色的泥泞区域,“那里,大概就是。”
顾言顺著她的手指望去,那片区域除了深色的泥浆和被碾压得无法辨认的糊状物,再无他物。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片泥泞上停留了几秒,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莽白机关算尽,却最后尸骨无存,也算造化弄人。”
语气中没有多少同情,更像是对命运无常的感嘆。
“白大叔,你扛这象鼻要做什么?”红璃看著白铁骨肩上象鼻,好奇问道。
“之前我说过,要是打贏这战,晚上就烤象鼻。”白铁骨哈哈一笑,对红璃埋怨道:“就是你那大船太厉害,很多象都被轰碎了,我找遍全场只找到这根还算乾净,其他的,让他们慢慢清理。”
就在这时,跟在段红璃身后不远处那个高大黑人,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请示道:“公主殿下,水手们问,现在战爭已经结束,是否允许大家去寻找一些战利品?”
“不用了,这里没多少財富,而且都轰碎了,明天我会安排人把你们该得的送来。”红璃转身,对黑人说了几句,黑人点头,回去向水手们解释。
“公主殿下?”顾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把当初我编的那个『大明公主』的假身份,告诉他们了?”
红璃崇禎之女的假身份,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不然传到永历那边,又生变数。
段红璃闻言,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她轻轻摇头:“不是。”
她顿了顿,迎著顾言询问的目光,用一种带著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口吻解释道,“在他们眼里,我现在的身份……是缅甸公主。”
顾言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你又多了一个身份?现在你有好多身份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泥泞、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刚刚指挥一艘巨舰碾碎了缅甸最强大军团的女子,再想想那个被水手们信以为真的“缅甸公主”身份,只觉得有点头疼,这瞎话编多了,掩饰也难。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艘改变了一切的战舰:“这这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弄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亚洲?简直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在顾言的记忆中,这种一级战列舰,只有欧洲几家航海帝国有,不应该出现在亚洲。
段红璃看著顾言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好奇,以及刚才那一瞬间的荒谬感带来的轻鬆,疲惫的眼底终於透出一丝真实的暖意。
她微微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说来话长。等安顿下来,伤员安置好,俘虏清点完,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当务之急,现在我这里有好多麻烦事,要等你来摆平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