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后事(1/2)
第三日,天色是那种被泪水浸透后、依旧无法放晴的铅灰。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著,仿佛隨时会坠下来,將槐树巷最后的生气也一併压垮。
出殯的时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灰濛中到来。
一切从简,是现实,也是希望此刻心境的写照。
没有喧闹的仪仗,没有冗长的法事,只有寥寥几位街坊,组成了一支沉默而哀戚的送行队伍。
希望捧著母亲的遗像,走在最前。相框冰冷,框住了母亲生前极少展露的、带著一丝怯意的微笑。
他身披粗糙的麻布,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母亲过往四十多年的艰辛之上。
王爷爷和张婶紧跟在他身后,两位老人脸上刻满了连日操劳的疲惫与深切的悲伤。另外两位心地善良的老邻居也默默隨行,帮忙拿著一些简单的祭品。
负责运送遗体的,是一辆王爷爷托关係找来的、最普通不过的殯仪馆麵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为这简陋的仪式增添了几分冰冷的程序感。
队伍沉默地移动,穿过清晨空旷的巷子。巷子两旁,无声的注视与嘆息,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麵包车將一行人载往城郊的火葬场。路程显得格外漫长,车窗外的景物由熟悉变得陌生,由烟火人间驶向一个专门处理离別的地方。
希望紧紧抱著母亲的遗像,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感觉自己的灵魂也仿佛正被抽离,跟隨而去。
火葬场的气氛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肃杀。白色的建筑,冷硬的线条,公式化的流程,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於终结的气息。
等待,填表,缴费——王爷爷默默处理著一切,希望则像一尊木偶,被引导著完成一个个步骤。当工作人员要求家属做最后告別时,希望被带到了一个肃穆而冰冷的告別厅。
母亲的遗体被安放在厅中央,周围是塑料做的、毫无生气的假花。
她看起来如此安详,却又如此遥远,仿佛已经彻底脱离了这具曾经饱受苦难的躯壳。
希望走到跟前,最后一次凝视母亲的脸庞,他想伸手触摸,却被一层透明的棺罩隔开。那冰冷的阻隔,是生死之间最无情的天堑。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弯月形的血痕。
遗体被推送进去的那一刻,沉重的铁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希望猛地闭上了眼睛,感觉那声音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砸在了自己的心臟上。
接下来的等待是煎熬的。坐在空旷的等候区,时间仿佛凝固。空气中隱约传来的机械运作声,每一下都敲击在敏感的神经上。希望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下冰冷反光的地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母亲最后那安详却冰冷的容顏。
不知过了多久,工作人员捧著一个深棕色的、毫无装饰的木质骨灰盒走了出来。盒子还带著一丝未完全散尽的余温,那温度灼烧著希望的双手,一直烫到心里。
他颤抖著接过,盒子沉甸甸的,里面是母亲存在於这世间最后的、物质的证明。
捧著骨灰盒,他们再次坐上那辆麵包车,驶向最终的目的地——那片靠近杂木林的荒坡。车厢里,无人说话,只有骨灰盒沉默地占据著中心。
最终,在那片熟悉的荒地上,队伍再次停了下来。这里並非安息的陵园,只是一块无人问津的野地,几株歪斜的老槐和丛生的杂草是这里的主人。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灰霾中若隱若现,虚幻而遥远。
希望的目光落在王爷爷所指的那块空地上——黄土夹杂著碎石,几丛顽强的草在风中瑟缩。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实的残酷。这个最简陋的骨灰盒,是王爷爷、张婶和几位老邻居合力凑钱买的。
他无法拒绝这份深情,也无力承担更多。一块合法的墓地,是此刻不敢想像的奢望。能將母亲的骨灰安葬於此,已是眾人能为他爭取到的、最大限度的安稳。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嚎,只有风过荒原的呜咽。
希望缓缓跪下,將骨灰盒轻放在旁。王爷爷拿起从家里带来的旧铁锹,开始挖掘。泥土坚硬,带著碎石,每一锹都显得吃力。
希望伸出双手,徒劳却又固执地扒开土块,用手指抠出里面的石子。泥土迅速塞满指甲缝,磨破了指腹,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张婶和另一位邻居默默摆上祭品。然后,他们点燃了纸钱。橘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吞噬著单薄的黄纸,將它们化为黑蝶,在风中盘旋、碎裂、终成灰烬。
坑,很快挖好了。不大,不深,刚好容下那方小小的木盒。
希望俯身,极其轻柔地,將母亲的骨灰盒放入土穴。当木盒触及坑底冰冷的泥土时,他的身体难以自抑地颤抖了一下。
他凝视著那方深棕,久久未动。
“孩子,让……让你娘入土为安吧。”王爷爷的声音带著哽咽。
希望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新土腥气和纸灰味的空气。他再次睁眼,抓起一把冰冷、粗糙的黄土,手臂带著决绝的颤抖,將第一捧土撒了下去。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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