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吃人(2/2)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陈远山略带疲惫的声音,“怎么了,赵亮父母家出什么问题了?”
林澈斟酌用词,“我在你副驾驶看到『时间味道』的资料。”
陈远山听起来並没有对林澈没经过允许看了资料介意,反而说,“这个呀,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这些等你回局里再说。”
林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今晚……可能会去见赵狂。”
“可能?”陈远山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林澈並不想把许树牵扯进来,所以说得比较含糊,“有个朋友邀请我去私人聚会,赵狂应该也会去。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菸的声音,陈远山似乎在思考。过了几秒,他缓缓开口,“既然你看过资料,我就不绕弯子直接说。郑世荣这个人不简单,在市里那可是响噹噹的企业家,如果他是白手套,那整个案件会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车流开始缓慢移动,林澈跟著前车挪了几米,“那赵家……”
陈远山的声音听起来很沉,“赵家三代的关係网比你想像的复杂。”
林澈也愣了一下。
陈远山没再细说,只是嘱咐道,“记住,今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別轻举妄动。你的任务是观察,明白吗?”
林澈挑眉,“你不阻止我去?”
“阻止有用吗?”陈远山轻笑一声,“你这种年轻人最容易上头,越拦著越来劲。”
林澈心想,您这理由还不如不说。
陈远山接著道,“不如提醒你几点,第一,別喝他们给的任何饮料;第二,手机提前设置好紧急联繫人;第三……”他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无论看到什么可疑物品,別碰,更別想著带出来。”
林澈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经验之谈。”陈远山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好了,你自己应付早高峰的堵车吧,我还一堆事呢,掛了。”
电话掛断后,林澈一路上都在思考陈远山说得话,他让许树带他去聚会的时候並没有多想,计划去谈谈赵狂虚实。现在看来,赵家这水,深不可测。思及此,林澈忽然开始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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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提示音打断了林澈思绪,前方五百米,锦园小区。
小区门口停著两辆警车,但警灯都没开。林澈把车停在不显眼的位置,戴上棒球帽。装作普通住户混了进去。
7栋楼下聚集著十几个看热闹的居民,对著楼上指指点点。
林澈进去,刚走到楼道就闻见一股浓烈刺鼻的油漆味,抬头看见三楼门边白墙上,赫然写著四个血红大字“杀人偿命”。门前都是花圈,垃圾,活像一个废品站。
他悄悄拍了几张照片,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三楼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苍老绝望,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林澈脚步顿住了,他应该听从陈远山的指示,只观察不介入。但那个哭声像鉤子一样拽著他的心臟,让他无法挪动脚步。
犹豫再三,林澈还是决定去看看。
刚上到二楼,就听见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哭喊,“老赵啊……他们把亮亮的照片……把亮亮的照片……”
林澈加快脚步,在三楼拐角处停住了。
301室的门大开著,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脸上写满无奈。透过门缝,他看见客厅地板上散落著被撕碎的相片,那是赵亮从小到大的照片,每一张都被用红笔画上了大大的叉。
本该在医院的赵国明此刻白髮凌乱,满身尘土,瘫坐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著一本相册,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他的妻子跪在地上,正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片,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叔叔,你们……”林澈不自觉地喊出声。
屋里的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赵国明眼神从茫然到聚焦,最后定格在林澈的制服裤和皮鞋上,虽然他换了上衣,但下半身还是暴露了身份。
“滚!”老人突然暴起,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砸过来,“你们害死我儿子还不够吗?滚出去!”
玻璃杯在林澈脚边炸开,碎片划过他的脚踝,留下一道血痕。
两个民警立刻上前拦住激动的老人,同时对林澈使眼色让他快走。
林澈退到楼梯间,后背抵著冰冷的墙面。墙皮的粗糙质感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让他恍惚间有种被现实刺痛的错觉。301室半开的门缝里,赵国明嘶哑的咆哮声仍在迴荡,每个字都像钝刀般剐著他的耳膜。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某种动物般的绝望,那是失去幼崽的野兽才会发出的哀鸣,方才看到的画面在林澈脑海中挥之不去。赵国明枯瘦的手指死死扣著相册边缘,指节泛著病態的青白。那相册在他怀里显得如此沉重,仿佛承载著一个父亲毕生的骄傲与痛楚。
而跪在地上的赵母,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著,將每一片碎照片都当作稀世珍宝般拾起。有一张被红笔涂污的婴儿照碎片卡在地板缝隙里,老人竟用发卡一点点地挑出来,然后像对待易碎品般捧在手心呵气。
“亮亮小时候,最喜欢这件蓝毛衣……”赵母突然对著那片碎片喃喃自语,泪水在照片上晕开,將那个被画上红叉的婴儿笑脸浸得模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澈机械的掏出来查看,是陈远山发来的信息:【情况如何?】
他盯著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场景?说一个为国效力多年的海关人正在接受舆论的凌迟?还是说一对失去独子的夫妇正在捡拾儿子被侮辱的回忆?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回覆:【现场混乱,老人情绪崩溃。】消息发出去后,又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需要心理疏导。】
儘管他知道,有些创伤是任何心理疏导都无法治癒的。
陈远山的回覆很快到来:【记住我说的话。】
这六个字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林澈。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转身时,他最后瞥了一眼室內,赵母仍然跪在那片狼藉中捡那些碎片,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拼凑儿子破碎的人生。老人將刚拼好的照片碎片贴在胸口,哼起一首模糊的摇篮曲,那调子支离破碎得令人心颤。
楼梯间的感应灯突然熄灭,將林澈笼罩在黑暗中。他摸索著扶手下楼,脚踝被玻璃划破的伤口隱隱作痛。
这痛,从脚踝直达心底,让林澈很多年后都忘不了。
走出单元门时,初秋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远处有几个居民还在指指点点,手机镜头明晃晃地对准三楼窗户。
林澈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里早已布满月牙形的红痕,是他在缉私局门口强忍怒意时留下的。现在,这些伤痕又开始渗血,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的痛楚。
他抬头望向301室的窗户,忽然明白,这世上最残忍的刑罚,莫过於让父母为子女的“罪孽”付出代价。而更可悲的是,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谁也不知道赵亮究竟是罪人还是受害者。
手机又震动起来,林澈没有查看。他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停车处,身后传来赵母忽高忽低的哼唱声,那旋律缠绕在耳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