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边骨(八)(2/2)
周淑英没接话,默默嘆气,进超市同店家道谢。本是想给点钱以示感谢,可裤袋里只有孙河给的五张百元纸钞。一百块给出去有点不捨得,她掏出手机说要转给对方五十块钱,店家笑著拒绝。周淑英最后只好买了一箱牛奶,挑了点水果,载著母亲回家。
路过治安岗亭,老民警吴世清正在门口抽菸,跟她妈打招呼:“郭姨,去哪儿溜达了?”
郭秀莲神志恢復清醒,估计是心里还处於羞愧中,撇过脸去不理他。
周淑英正想跟吴世清说说,请他多看顾一下母亲,就把车停下。
车刚停稳,郭秀莲就从后座下来,扔了句“我著急上厕所”,急匆匆往家里走。
“这老太太是咋啦?我也没得罪她啊?”吴世清哭笑不得。
周淑英赶紧解释:“三哥,你別多想,走丟了,我接她回来骂了一路,正生气呢!”
吴世清一惊,问:“走哪儿去了?”
周淑英“唉”了一声:“泰山路那边,有个开超市的老板娘善心,见她在路边晃荡,就上去问她是不是迷路了,一问才发现不对,然后照著她胸口掛著的卡片打电话到我单位,我跟领导请了假,骑了二十公里才把她领回来。对了,三哥,我正想和你说呢,能不能劳驾您在小区里和街坊邻居说说,再看到我妈在外边晃悠,帮著领您这儿来唄,三哥你帮我看著点,我真怕她再跑出去,乱走,出点啥意外就晚了。”
“没问题,我这两天就到小广场去跟大家讲一下。”吴世清拍著胸脯保证,接著顿了一下,问,“你儿子不是在家吗?怎么还能让你妈一个人跑出来?”
一提到卢挺,周淑英就气不打一处来:“指望他?我都不如指望一条狗。”
告別吴世清,把车停到楼下电动车棚,周淑英见母亲才慢悠悠走过来。
“你不是尿急吗?”周淑英明知故问。
“哼,吴三那个人,大嘴巴,我不想和他说话。”郭秀莲撇嘴道,顿了顿,又嘆气说,“英啊,妈其实没迷糊,这两年城市变化太大了,红星市场那边我好几年没去过了,以前的楼推了,又盖了新楼。路也变了,我就找不到了——”
“我也没说你迷糊啊!”周淑英拉著母亲的手朝楼上走,“你说得没错,別说你,我以前上学的那边,不用导航我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母女俩一边聊著,上到三楼,一看到家门,周淑英的火儿就躥上来。
屋门开著,老式的铁柵栏防盗门也开著。快步进屋,客厅里的东西都好好的,不像是进贼的样子。卢挺的臥室门关著,里面传出紧促的说话声,不用想,肯定又是在打游戏。
破案了,想必是儿子没反锁门,母亲才跑出去。从母亲外出迷路,到此时此刻,差不多过了两三个小时之久。屋门依旧大敞四开,说明卢挺连臥室门都没出过。
这死孩子,周淑英的火一下躥到天灵盖,奔到臥室门前,猛拍。
“卢挺,你给我出来,卢挺,你听到没?赶紧出来。”
屋內的声音短暂停歇,隨后继续,把她的喊声当成了白噪音。
周淑英拍得手疼,门在里面反锁,卢挺如果不想理她,拍断手也喊不出人来。
只有一个办法能把卢挺叫出来,她看到柜子上的路由器,踮脚取下,一把扯掉网线。
半分钟后,卢挺的臥室门终於开了。
“网怎么断了?”年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衝出来急问。
卢挺一米六左右的身高,有点瘦,穿著短裤背心,脸色惨白,两眼,头髮乱糟糟。
他看到周淑英手上的路由器,情绪的转折几乎是没有缓衝,从疑惑瞬间升为暴怒,大吼:“你神经啊,拔我网线干什么?”一边说一边直接上来抢夺,“你知不知道我在刷速通。”
周淑英听不懂儿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甩手给了他一耳光:“整天就知道打游戏,姥姥走丟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不反锁防盗门?你不上学可以,整天玩游戏我也不管你,就让你看著点你姥姥,就这么点小事儿,你都干不明白,你还能干啥?”
卢挺被打得懵了半秒钟,像是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继续抢夺路由器。整个人也有点陷入癲狂的样子,嘴里大叫大嚷,额头青筋滚动,两眼瞪大,五官扭曲。
周淑英有点被卢挺的状况嚇到,这孩子之前虽然也和她吵架发过火,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恐怖,下意识后退,右脚绊到放在客厅里的小矮凳,猛地向后摔倒。卢挺整个人原本就跟她撕扯在一起,也跟著跌倒。
周淑英发出“啊”的惊呼,身体本能反应,扔掉手里的路由器,双手护头。后背拍在客厅地面,她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震动。还没等她反应,卢挺便结结实实砸在她身上。周淑英还在“哎呦哎呦”的痛呼,卢挺反应快,已经起身,跨坐在周淑英身上,伸手去拿落在一旁的路由器。
就在这时,周淑英听到一声“砰”的闷响。下一秒,只见卢挺身体僵住,眼球向上翻白。
周淑英还呆愣著,卢挺晃了两下朝左侧一倾,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这时,她才发现母亲郭秀莲手里拿著擀麵杖,正站在后面。
“这个孽障,我打死你,你这个禽兽。”郭秀莲两眼发直,嘴里骂骂咧咧,整个人陷入一种疯癲状態,她挥舞著擀麵杖,看架势似乎还想再打几下。
周淑英望著装若疯癲的母亲,脑海中电光石火间想到一个可能。母亲恐怕是因为卢挺的行为激发了早年间的不好回忆。“妈,”她大喊,“他不是於建新。”
郭秀莲像是被电了一样,身体一颤,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擀麵杖坠落,发出“哐啷啷”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