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里鬼(三)(2/2)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更多线索浮出来。
那个老人眉眼看著像姓陆的老人,住在高层那边,因为失智失能,配备24小时的护工,住进来之前是嵐山大学的老教授,退休了二十年。失智后,移民国外生活的一双儿女把他送到这里,选了最高级的套房,配备顶级的服务,包括二十小时贴身陪护之类的条件,一年来探望一次。这是她听同组的另一个同事吴大姐说的,据说春节那阵儿子女儿来探望,吵了起来,到了几乎要动手的地步。除了受害者,另外那两个戴口罩的护工,面部遮著,但只要仔细看就能从身形、眉眼和声音等方面认出来。她在食堂遇见过很多次,很年轻,也就二十多五六岁的样子,一个黄头髮,姓魏,也就是持毛刷子那个,具体叫什么不知道,经常听另一个唤他魏三;另一个拿水管的叫李源,剃毛寸,戴耳钉,说话声音很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吊儿郎当的样子,两人都隶属护理部,是全职的护工。
视频大约五分钟之久,周淑英强忍著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適,看完整段视频。
视频播完,恢復到初始画面,她抬眼,困惑地望向谭艷梅。
她不明白,谭艷梅为什么要给自己看这段视频。
“英姐,我想让你当我的棋子,你愿意吗?”谭艷梅两眼直勾勾地望著她问。
周淑英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你先听我说,”谭艷平拿回手机操作了一下,塞进口袋,又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次是猛吸,“视频中那两个人,一个是齐院长的外甥,一个是副院长,也是护理部魏长山部长的侄子。偷拍到这个视频的人不想曝光自己,但又不甘心这样糟糕的事情出现在咱这里没人管,所以把视频发给我,让我全权处理。我想过直接拿这个视频去找齐小明院长,但他肯定会捂我嘴,想方设法保住他现在获得的这一切,而我又对自己的所坚守的没那么確定,我有弱点,很不巧,齐小明知道我的弱点是什么,他会拿我的把柄要挟我,这样的话,这视频就没有意义了,所以,这事儿不能我一个人知道,但知道的人也不能太多,一旦那样,就会失去控制。”
谭艷梅掸掉菸灰,抬眼看了周淑英一眼,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拿著视频直接去报警?唉,昨天拿到这段视频,我想了一夜,不是没想过,但如果报警,这件事儿一定会造成很大的影响,相关责任人会被调查,可能影响不到你我,但这家养老院必然会被关掉。说句自私点的话,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我儿子在澳洲留学,我老公没工作,房贷、车贷、信用卡,各种开销,別说失业,就算一个月没有工资,我现在这一切可能就都塌了。我也想过把视频刪掉,就当没有这回事儿,但这里,”谭艷梅说著,用手指重重点了点自己的心窝,“过不去,每个人都会老的,对吧?现在我们对这样的事情视而不见,那我们老了,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又有谁来为我们发声呢?”
周淑英看著说到动情处,眼角湿润的谭艷梅,感觉到自己也受到她影响。
不但谭艷梅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她也不能。
“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你来当这个拍视频的人。我在中间当调解人,代替你去同上面的人谈判。放心,英子姐,这件事儿结束,我们可以把这样的恶劣行为根除掉,那些人会受到惩罚,同时,一些人也应当得到嘉奖,比如你,比如我。”说到此处,谭艷梅声音不由自主地走高,“英姐,我了解你的家庭情况,你母亲的状况会越来越差,等这件事情妥善解决,你就把阿姨送到这里来,你放心,费用的问题不用操心,我们走特殊通道,那时,阿姨有专人护理,你在这里也能好好工作。”
“那,我该怎么做?”
“这个手机,”谭艷梅把手机重新掏出来在手里展示,“你就说是你的。我会跟上面的人说,因为你家里有病人,特殊情况,允许你可以带手机上班,昨天下午,你去那边取清洁剂,看到他们的恶劣行径,然后偷拍了视频交给我,齐院长估计会找你谈话,到时候你別鬆口,估计他们会让我来跟你谈,我初步设想,你的工作要调整,工资至少翻一番,如果能去管食堂最好,去不了就去洗衣组,那边工作没那么脏,然后你母亲也需要收进来,住到高层那边,人少,私密性强,视野也开阔。”
周淑英不想承认,但自己確实看到了谭艷梅为她描绘的美好图景。
“记住,这件事儿只有咱俩知道,你今天该怎么工作怎么工作,就当没这件事儿。”
周淑英点头,心却在胸腔里来回逛盪,没著没落,手心汗津津的。
谭艷梅说罢,把菸头在黑色的窗沿上按熄,连著前一个一起递给周淑英。
“英姐,帮我扔掉吧!”
周淑英下意识伸手,接住那两枚细长的菸蒂。
后者拍拍手,似乎在抖落看不见的尘埃。
“我那边还有点事儿,先过去,记住,谁也別说。”她说著做了个在嘴唇上拉拉锁的动作。
周淑英看到她眼神中的锋芒一闪而逝,机械性地点头,缩回目光,低头。隨后,感觉到谭艷梅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嘎达嘎达”地踩著高跟鞋走了。
周淑英木然站立,看著手心里的菸头,出神。
白色的过滤嘴,扭曲著,身体被尖而细的利齿咬出痕跡。
尾端沾染著些口红,宛如血跡,如同一具被野兽咬死的微小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