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上海滙丰(2/2)
“我知道。”
“那您还坚持?”
“坚持。”
麦克唐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林慕白。
黄浦江上,一艘悬掛太阳旗的日本军舰正在缓缓驶过。
“林先生,”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滙丰银行的原则是不参与政治。但作为个人,我欣赏您的勇气。威廉士说您是个天才,我相信他的判断。”
他转过身:“我可以给您提供三样东西。第一,华兴银行的完整信用报告——包括那些没有公开的部分。第二,如果需要,滙丰可以提供过桥贷款,帮助您完成收购。第三……”
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
“这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经济参赞的名片。他是我在剑桥的同学,对中国经济有很深的研究。如果您需要了解美国政府对中国金融的政策,可以找他。”
林慕白接过名片,上面写著:“约翰·戴维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经济参赞”。
“谢谢。”他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谢您自己。”麦克唐纳重新坐下,“您让我看到了中国商界久违的东西——骨气。不过,我还是得提醒您,这条路很难走。您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
“那好。”麦克唐纳按了按桌上的铃,侍者进来,“带林先生去资料室,把华兴银行的档案调出来。”
“是。”
资料室在三楼,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一排排铁皮档案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空气中瀰漫著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戴眼镜的老年职员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林慕白面前。
“林先生,这是华兴银行从成立到现在的全部档案。包括年度报告、股东名册、大额贷款记录、还有……我们內部做的风险评估报告。”
“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当然。需要什么隨时叫我。”
林慕白打开文件夹。
第一份是1921年的成立文件,註册资本一百万银元,实收八十万。股东名单上,徐立钧占55%,李耀祖占15%,其余是十几个小股东。
看起来很正常。
但翻到后面的附录,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是滙丰银行信贷部1927年做的调查:
註:李耀祖名下15%股份已抵押给日本正金银行,抵押金额10万日元。另据可靠消息,这部分股份实际由日本三井物產控制。
林慕白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说,华兴银行的15%股份,实际上可能已经落入了日本人手中。
他继续往后翻。
1930年的贷款记录显示,银行最大的五笔贷款,有三笔贷给了闸北的纺织厂和机械厂。而这些工厂,在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全部被日军炮火摧毁。
贷款变成了坏帐。
1932年的年报里,有一行不起眼的注释:“为维持流动性,向日本正金银行拆借50万日元,年息12%,以银行全部资產为抵押。”
这是饮鴆止渴。
借高利贷维持,最后只会把整个银行都赔进去。
林慕白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太阳穴。
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
华兴银行已经不是“问题银行”,而是一个已经被掏空、被控制的空壳。日本人用贷款控制股份,用高利贷套牢资產,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轻易吃掉它。
而现在,徐立钧找自己投资,可能不是想救银行,而是想找接盘侠,把烂摊子甩掉,拿钱跑路。
“林先生,看完了?”老年职员轻声问。
“差不多了。”林慕白站起身,“这些资料,可以复印一份给我吗?”
“按照规定,原件不能带走。但可以抄录重要部分。”
“那麻烦您,帮我抄录这几页。”林慕白指出关键的部分,“另外,我想问一下,华兴银行最近和滙丰有业务往来吗?”
“有。”职员翻开另一本记录册,“上个月,他们有一笔到期的信用证,金额五万美元,无力兑付。我们给了三天宽限期,最后是他们从正金银行借了钱还上的。”
“还有其他往来吗?”
“还有几笔小额匯款业务,但都不大。总的来说,华兴银行在我们这里的信用评级已经降到最低了,任何新业务都需要全额抵押。”
林慕白点点头。
情况清楚了。
他谢过职员,离开了滙丰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