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多么有胆气的文字(2/2)
【君安以“君安”为笔名向《盛京文艺》投了一本短篇小说,名字叫《调音师》。
並非我为他吹嘘,我以多年来的文学素养向你保证,那绝对是我读过最新鲜的讽刺小说,我希望你如我般喜欢这本小说,並且儘快给予我们回復,请千万別错过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当然,我强烈邀请你猜一猜君安到底在书中暗示些,这本小说又缘何如此特殊与不可替代……】
“怎么又是韩君安?!”不详的猜测成真,刘文玉真是有些受不住“以前在信中念叨那骗子还不够,如今直接推荐那骗子的小说?讽刺小说?哈!哪里有新人作家能够写好讽刺小说!”
他自顾自下了定论:“如果连韩君安都能写好讽刺小说,我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心里是一千万个不相信与质疑,可刘文玉不能直接捡起《调音师》並扔进垃圾桶,他的编辑素养告诉他必须得看完小说再下结论。
顺带一提,他已经做好用最严厉的词句回信的准备。
也是碰巧,《调音师》的稿件就在分给他的投稿山中,刘文玉急赤白眼地翻出那封信。
拆开后第一眼:惊艷。
“人虽然很会忽悠,但这笔字倒是真不错。”
阅读正文第二眼:惊艷
“好有趣的文笔,故事写在纸面上,画面却呼之欲出,哪怕与当下惯用的笔触截然不同,却也是別有一番风味嘛。”
阅读正文第三眼:还是他妈的惊艷
“这剧情结构未免太强了!一层扣著一层將情节铺开,每一层的信息差都给得很到位,读者粗读起来没有任何难度,细读却能品出更多內涵,留白与铺设达成完美平衡。”
至於看完那充满悬念的大结局——刘文玉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这是真敢写啊!
这是真敢骂啊!
骂得酣畅淋漓,骂得毫无避讳,骂得……让他也自惭形愧。
作为那十年中装聋作哑的一份子,在看见这篇《调音师》时,他好似被人剖开了某个无法同人言说的阴暗面,那里藏著一些自己回想起来都会害怕与恐惧的怪物。
拋开个人阅读体验,从编辑的视角出发,《调音师》也是一部顶级短篇小说。
对於小说创作来说,通过故事的讲述刻画鲜明、独特、丰满的人物形象是基本目標,小说人物形象的思想容量和艺术水平则决定著文本价值乃至小说家创作的水准。
在当下的纯文学创作上,刘文玉可以保证並没有多少人比韩君安走得更远,探索得更深,不管是对故事敘事的探索,还是对於故事立意的挖掘。
此刻,过去对韩君安的质疑硝烟云散,只剩下由衷的心服口服。
“怪不得匡雨信那么频繁的提起君安,假设我能见到君安,我恐怕也会这么干,”他一边汗淋淋地平復思路,一边用手摩挲这篇厚厚的文稿,“从文笔处理、题材选择、结构搭建,每一处都很成熟,真看不出竟出自新手作家笔下。”
不。
不对。
只有新手作者才能写出如此意气风发的文字,才能有胆气去批判那些早已经被嚇破胆,甚至留下长久脓疮的问题。
多好的讽刺小说啊!
好到刘文玉不愿意写退稿信。
他非是质疑《调音师》的质量,而是担心《盛京文艺》恐怕不能刊登如此狂放大胆的短篇。
诚然,上面由於会议举办在政策上放宽了过稿条件,但政策与落地永远隔著一层厚实的高墙。
举个很经典的例子,在京剧领域,上面曾经明令禁止二十几折京剧公开演出,但“禁戏”名单的出炉,反而是为了保护其他剧目能够正常演出。
因为文化部门很容易由於上行而下效的原因,將所有京剧戏目一刀切,名头非常好听“自知不够、不足、不行……”
久而久之,没有被禁的戏也成为了“禁戏”。
思考间,刘文玉已经將稿件与钢笔摆好,只需筹措好腹稿,便能一气呵成地写出这份退稿信。
钢笔悬在纸上一息又一息,墨渍於稿纸上晕开墨团。
嘭——刘文玉猛然放下钢笔,抄起《调音师》,大步流星地往办公室最前方走去。
他得拼一下!
至少要替《调音师》尝试一次!
不能一点痕跡没留下便被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