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泪比长生殿上多(2/2)
“那您先谈谈从哪儿学的《神调》。”
“这事说来就远了。”老爷子犹豫。
韩君安:“没关係,您慢慢来,我们有时间。”
老爷子一点点地说,韩君安一点点地记。
“我是打关里来的……没有什么家里人,打小便卖给个班子做玩意,侥倖偷学了几句莲花落,后来碰到饥荒年,地里一粒粮食都没有……实在活不下去了,说是关外有吃的,我唱著莲花落,一路乞討到了这里……安稳日子没过几年,鬼子就来了……真不是东西啊,我、隔壁的王裁缝,还有邻村的小路都被抓去当矿工了……”
“教我唱『神调』那人是附近谁家的……哎呦,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两个眼睛一大一小,只有三根手指头,我们那时候晚上睡不著,痛啊……鞭子抽在身上痛,肚子饿得痛,每日就那么硬熬著……那群鬼子不拿我们当人看,病了就要拖出去,那时候他就跑过去给人家唱……对,就是唱神调……你別说,他还真会点东西,他一唱人家便不痛了……后来啊后来……”
“他也死了……”
“忘了是埋在哪个坑里,只记得那日上工就没回过……可还是有人痛啊,鞭子抽得身上真疼啊,他们又跑来找我,饶我学著他唱两句,好歹死了有个托处,不至於做个枉死鬼……”
韩君安记在此处都写不下去。
抬头一看对面的卢卡斯,这生来严肃的德国男人竟也有些眼圈发红。
小李秘书和其他人也死咬牙关,生怕下一秒泪洒现场。
借著翻开本子新一页,韩君安悄悄擦掉眼角边的水光。
“老爷子,您现在能唱给我们听吗?”
“当然可以,”老爷子站起身往炕边走去,“我还有个鼓呢,”话音未落,他慌乱看向李秘书,“这、这不是我私藏的,是当年他们摔了之后捡回来的,您、您……“”
小李秘书:“……没事,放心拿著。”
“好,老总说好就行。”
老爷子翻开那最里面的木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文王鼓来,鼓身边缘破破烂烂,鼓面也仍见得缝缝补补的痕跡,唯有铃鐺伴隨著动作依然清脆逼人。
“这鼓啊……是哪个留给我的……”老爷子忍不住想。
韩君安想起门口老人喊出的那声本能性的“老三”。
“老三,”他说,“是老三留给您的。”
“对对对,是老三留给我的,也不是说留,就是他人不知埋哪个矿里头,这傢伙什就传到我手里……我这么多年一直拿著,免得老三再找不到我,可他那个人心眼小,许是知道我拿了他的东西,他……他始终不来见我……”
“……”
老爷子念叨够了,重新在炕沿上坐下。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还伴隨著“沙沙沙”铃声。
“哎……哎嘿嘿……哎……你看一步要走两三步,迈开虎步,只走连环,傍晚我接兵,有事到营盘,耶嘿嘿……这有著弟子哎,声入山巢……这有著鼓振为帮搬……这手托文王啊,耶嘿嘿……这头顶上三冠帽琉璃瓦……”
苍茫的歌声在破败的屋內响起,这声音穿过土坯房的屋顶,盪起篱笆园上那绿油油的藤蔓,就连门口大槐树上的鸟雀也驻足聆听,仿佛与之一同飘过这寂寥荒漠的土地,越过那苍莽雄浑的原始森林,掠过延绵起伏的山脉,轻而又轻地落在那漫天遍布的煤矸石山上。
卢卡斯露出一种目眩神移的表情,似乎被某种前所未闻的事物震撼到,又似乎从某种仍能温存的梦里醒来。
这种雄劲、粗獷的阳刚之美,充斥著原始旺盛的生命力。
这生命力来自於人民,来自於无论遭受任何非人的折磨也打不倒、挫不败的人民。
终於,他明白了那句话。
——农民的文化才是整个国家的文化。
韩君安不理会任何人的震撼。
老爷子唱得很好,只是有些唱词很含糊。
他必须反覆询问並纠正。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直忙活到日落西山黑了天。
眾人准备回程,正往院外走。
“几位老总等一等。”老爷子又从屋里追上来。
面对眾人不解的目光,他面露赧然。
“我有个事儿想打听,就是……县里说会给遇难的矿工们立碑,前段时间来找过我,我倒是不打紧,可是老三……老三他没名没姓,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这情况还给弄吗?”
韩君安没回答,只將目光看向小李秘书。
“弄!”小李秘书郑重其事地点头,“请您放心,不管是谁,我们都会弄的,我们不会让先人们白白牺牲。”
老爷子笑了:“那就好,到时候老三也能闻点香火,谢谢你们啊……”
夕阳拉长他的背影,也让那颗顺著脸颊流下的泪珠尤为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