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孝子橚,於应昌行营灯下顿首(1/2)
朱元璋先拆了军情简报。
简报是兵部按制式誊抄的,笔跡端正,用的是標准的军情格式,开头便是日期与发信地。
六月初三,应昌。
六天前的消息了。
简报上写得简明扼要。
征虏大將军徐达已率部离开应昌,全军两万,北上穿越赤勒川谷地,目標是与东路曹国公李文忠部会合。
徐达在附函中预判,王保保主力极有可能在赤勒川谷地设伏,拦截明军北进的通道,届时明军將在谷地中与之对峙。
朱元璋看到“王保保”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他的案头上出现过太多次了。
七次招降,七次被拒。
他曾在朝堂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说王保保是“天下奇男子”。
那话传出去,不少人以为他是在夸讚对手。
其实不是。
他朱元璋这辈子真正佩服的人,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王保保排不进去。
之所以给他这么高的评价,无非是招降的手段之一。
你越是把他捧得高,他麾下那些蒙古將领就越会动摇。
丞相连大明皇帝都赏识,咱们还打什么呢?
可惜没用。
那人的骨头比他想的还硬。
朱元璋了解王保保。
沈儿峪那一战,徐达虽然打贏了,可王保保败而不馁,带著残部退回和林,六年时间便又拉起了一支像样的队伍。
这种人最难对付,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输了以后还能站起来。
如今徐达带著两万人深入草原,王保保会怎么做?
答案明摆著的。
他一定会放下李文忠,集中全部兵力,先把赤勒川里的徐达给吃掉。
李文忠手里有五万人,硬啃不动。
而徐达只有两万,又是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老长,这块肉比李文忠软得多。
朱元璋將简报扣在桌上。
六天了。
这六天里,赤勒川的谷地中发生了什么,简报上不可能提到。
八百里加急再快,也快不过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
军驛日行八百里,而军情要跑六天才能到金陵。
也就是说,他此刻看到的一切,都是六天前的旧闻。
六天,足够打完三场大仗了。
徐达部此刻应该已经和王保保的主力接战了。
能撑住吗?
能撑到李文忠的援军赶到吗?
他不是没有做过部署。
他早已下令冯胜和邓愈,从西路和中路各抽精锐骑兵,一人三马往东路战场赶。
不管跑死多少匹马,只要西路和中路的旗帜出现在战场附近,王保保的军心必乱。
可来得及吗?
漠北何其辽阔,从西路到东路,军驛也要十几日,何况大批的骑兵。
冯、邓的先锋此刻走到了哪里,他同样不知道。
朱元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早凉透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把北元的太子买的里八剌放得太早了。
若是手里还捏著那张牌,万一將来最坏的情形出现,至少还能拿来交换老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摁了下去。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靠交换俘虏活过来的?
丟人。
他將简报搁到一旁,伸手去拿那封家书。
信封上的字跡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老五的字。
跟他那个人一样,横不平竖不直,偏偏还写得极快,笔画连带著往后飞,像是赶著去赴什么席面。
拆开一看,信纸倒是比他预想的厚。
足足五页。
朱元璋的眉头先是挑了一下。
五页?
这小子给他写五页?
他还记得出征后的第一封家书,统共三行半,其中两行是问安的套话,剩下一行半写的是“儿臣一切都好,父皇不必掛念,勿念”。
他当时看完差点没把茶碗摔了。
那倒不是因为信短。
而是他后来从太子那里辗转得知,这不孝子同一批驛递里,给那位未过门的徐家大丫头写了整整七页纸。
七页。
给媳妇写七页,给亲爹写三行半。
朱元璋到现在想起来,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他当即让人给老五捎了封回信。
那封回信他没用大白话,而是端端正正地用了文言。
凡是他不用大白话的时候,就代表他真动了肝火。
信上写的是:
【汝与汝妻书信往来颇勤,朕在金陵亦有所闻。七页与三行半之別,朕虽不通文墨,尚能数数。汝素知汝父性情,下回再如此厚此薄彼,回来自己去午门领板子。回执务必详尽。】
“详尽”后面,他还重重地戳了一个圆点。
那圆点戳得纸都快破了。
如今看来,这不孝子总算是长了记性。
朱元璋展开信纸,开始看。
第一页开头的问安极为规矩,先问母后圣体金安,再问太子殿下起居如常,用的是標准的臣子上表的格式,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
朱元璋略过这些套话,往下看。
【儿臣於六月初三日隨大將军率部出应昌北门,全军两万,其中步卒一万二千,骑兵八千,含潁川侯傅友德部五千骑、亲军卫郭英部三千骑。火器战车二百四十辆,輜重独辕车无算,携粮二十日份,可杀马充飢,水三十日份,弓弩火药弹丸按三次高烈度交战需求备足……】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像家书吗?
这像是给兵部写的条陈。
数字精確到了每一辆车、每一份粮、每一发弹丸。
步骑编成、火器配备、各部建制,条理分明得跟列帐本似的。
他朱元璋见过水奏本凑字数的,还没见过水家书凑字数的。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
这一页写的是赤勒川谷地的地形分析和敌情预判。
谷口朝南,谷尾朝北,两侧是丘陵,中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明军从南面进去,若是被堵住两头,溃败后突围无望而便於全歼,故王保保大军必在此处设伏。
朱元璋看到此处,心中暗暗点了一下头。
这和徐达在军情简报附函里的判断如出一辙。
翁婿俩看到了同一个要害。
不过再往下看,差別就出来了。
徐达在附函中说的是“若遇伏击,当据谷地驻守防御,等待敌军无力阻挡的李文忠部退援,保全师撤退。”。
而他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混帐儿子,写的是另一番话。
【赤勒川谷地两头窄中间宽,王保保选此地设伏,意在瓮中捉鱉,堵死我军退路。然此地形乃双刃剑,敌军进入谷地围攻我部时,同样受制於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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