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定远侯的错,吴王的参谋团制度(1/2)
王弼站在阵列的中段,两柄雁翎刀一左一右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掛著没来得及甩乾的血。
方才那一阵追击,他亲手砍翻了四个蒙古兵,最后一个是抹脖子抹的,那人回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白,嘴张著,牙齿缺了两颗,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死之前最后那一瞬的茫然上。
痛快。
可痛快完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阵型不对了。
方才蒙古步阵崩溃的时候,前排的刀盾兵追出去了五十步,中段的长枪兵跟著涌上去了三十步。
整个黑旗花瓣从原先那个密实的方块,被拉扯成了一条横向展开的长条。
长条阵的正面宽了三倍有余,杀伤面是够了,溃兵朝后跑的时候,长条阵的长枪兵可以从更宽的正面上同时输出,收割的速度比方阵快了不止一倍。
可纵深没了。
方阵的纵深是十六排,如今拉成长条之后只剩了五六排,有些地方甚至只有三四排。
三四排的纵深,挡步兵绰绰有余,挡骑兵衝锋,等於拿纸糊的墙去接铁锤。
千户马宣从左翼跑过来,鱼鳞甲上溅满了血点子,嗓门还是那么大。
“將军,溃兵往北跑了,要不要继续追?”
王弼攥著双刀,目光越过前方那片狼藉的战场,看见了那面將旗。
耐驴的旗。
將旗下面是两千骑,正穿过溃兵的人流,朝这个方向压过来。
战马的蹄声从三百步外传过来,起先还是稀稀拉拉的,隔著喧囂的战场听不真切。
可那声响在迅速地变近,变密,两千匹马的铁蹄同时砸在地面上,砸得脚底下的土都跟著颤,颤到小腿肚子里,颤到后槽牙根上。
王弼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阵势。
十年前,常遇春打张士诚的那一仗,他就见过。
那年他还是常遇春帐下的陷阵锐卒头领,领著三千个不怕死的陷阵锐卒,拿命去凿张士诚的前军。
三千人衝进去的时候,张士诚的前军还在结阵,阵脚刚被他们搅乱了七成,常遇春便率著骑兵从侧翼杀了进来。
骑兵撞进了混乱的步阵里。
那个场面他这辈子忘不掉。
盾墙散了,长枪阵散了,刀盾兵被马胸甲撞飞出去三步远,长枪兵的枪桿被战马的衝力折成两截,连他自己都被一匹友军的战马蹭了一下,摔出去滚了几圈,爬起来的时候满嘴的泥和血。
他就是凭那一仗的功劳,从一个无名的陷阵头领,一步步爬到了定远侯的位子上。
他太清楚了。
阵型散乱的步兵,在骑兵面前就是待宰的猪羊,无论这些步兵有多精锐、刀法有多纯熟,都没有用。
而如今他的黑旗花瓣,恰恰就是这副阵型散乱的模样。
是他的错。
追击溃军的时候,他被那股子顺风仗的痛快劲冲昏了头,放任阵型拉长,没有及时收束。
两千骑,冲一个纵深只剩三四排的长条步阵,用不了一个照面。
马宣也看见了那面將旗,脸上的兴奋劲一下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將军,来不及收阵了。”
王弼知道来不及。
从长条收回方阵,至少要五十息,五十息够那两千骑跑完这三百步了。
他的手攥著双刀,指节绷得发紧。
跟著常遇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征战半生,如今要死在自己犯的错上了吗?
就在这一瞬,他的余光里捕到了一样东西。
身后。
一面大纛从花心的方向移了过来。
“吴”字旗。
旗面在风里撑得满满的,绣金的边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旗下是六百骑。
人马皆甲。
锻铁的马鎧从面帘到搭后覆了个严严实实,骑手身上的山文甲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青光,长枪竖在马侧,枪尖如林。
六百具装铁骑,在黑旗花瓣的身后列成了锥形阵,不紧不慢地展开,像一堵刚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铁墙。
王弼的呼吸稳了下来。
那些正在慌乱中不知该往哪跑的步卒们,回头看见了那面大纛和那堵铁墙,脚步顿住了。
吴王殿下来了。
吴王殿下就在后面。
这个认知比任何號令都管用。
方才还在四散奔走的步卒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一个个停了下来,开始朝最近的方向聚拢。
王弼的脑子飞速地转。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晨战前,吴王殿下在中军帅帐里对各部主將说过一番话。
那番话当时听著琐碎,甚至有些囉嗦。
朱橚坐在沙盘前面,拿著一根木棍,將六花阵的每一片花瓣可能遭遇的情形逐一推演。
花瓣正面被步兵强攻怎么办,侧翼被骑兵迂迴怎么办,前排盾墙崩溃怎么办,阵型被拉散之后怎么办。
每一种情形,都有对应的预案。
王弼记得朱橚当时指著沙盘上黑旗花瓣的位置,说了一句话。
“定远侯,若是阵型被拉散了,不要试图收阵,来不及的。直接化整为零,带著弟兄们往最近的小车阵后面跑,四个小车营就是四座堡垒,人藏在堡垒后面,骑兵冲不动铁皮车墙,你在车阵的掩护下重新结阵便是。”
当时王弼心里头有些不以为然。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从来都是自己临阵决断,哪有战前把每一步都安排好的道理。
仗打起来千变万化,提前定好的预案,上了战场能管什么用。
可此刻他明白了。
管用。
管了他的大用。
他甚至记起了朱橚在说完那些预案之后,笑著补了一句。
“诸位將军莫嫌我囉嗦,这套东西叫参谋预案。將来我要在大明军中推行参谋制度,每个大將身后都配一个参谋团,专门替主將做这些推演和预案的活计。参谋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局面全算一遍,主將上了战场便不必临时抱佛脚,照著预案应对就行。”
有人问他,那岂不是主將的本事不重要了。
朱橚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参谋制度不是替代名將,是让行军打仗变成算定之战。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最好的仗不是打得多漂亮,是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敌人还没动手,咱们已经备好了应对。名將可遇不可求,可参谋团能批量培养,將来大明的每一支军队,都该有这么一套班子。”
王弼不知道参谋制度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可他知道,眼下朱橚那套预案救了他的命。
他回过神来,朝马宣吼了一声。
“吹號,换阵!全军化整为零,分四部,各就近退往最近的小车营,躲到车墙后面去,放弃花瓣阵地,到了车阵之后再重新结阵。”
號角呜呜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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