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若我回不来,缸底还压著田契(2/2)
“真没事,前天换弹的时候銃管烫的,起了个泡,挑破了就好了。”
陈有年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周大山从车墙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了陈小业,朝他招了招手。
“小业,过来坐会,你爹刚煮了一锅肉汤,趁热喝两碗。”
三个人蹲在车墙的阴影里,一人捧著一只粗陶碗,碗里是马肉汤。
死伤的战马太多,將士们打了三天的恶仗,嘴里淡出鸟来,热腾腾的马肉汤比啃干饼子强了十倍不止。
陈小业喝了两口汤,將碗放在膝盖上,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周大山。
“爹,周叔,等会的仗,你们小心。”
陈有年嗯了一声。
陈小业站起来,抹了抹嘴,朝自己的车营跑回去了。
跑出十几步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父亲还蹲在那里喝汤,碗挡著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转过头,继续跑。
陈小业走后,车墙的阴影里安静了一阵。
周大山先开了口。
“老陈,我家在昌平县城东头,胡同口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我娘七十二了,耳朵背,你得大声喊她才听得见。两个崽子,大的叫铁蛋,八岁,小的叫石头,五岁。浑家姓李,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陈有年端著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汤麵上。
“我家在永寧百户所的西巷子,进去右手边第二间。我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媳妇。她腿脚不好,下雨天膝盖疼,灶台边那口缸里存著我攒的三两七钱银子,缸底下还压著二十亩军田的田契。”
他抿了一口汤。
“小业要是也没了,那些东西就劳烦你转交给永寧卫的张僉事,让他帮忙照应我媳妇。”
周大山將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乾净,用袖子擦了擦嘴。
“成。”
两个人蹲在车墙底下,肩膀挨著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
……
蒙古大营,伤兵帐。
张玉掀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混著血腥和酸臭的气味扑了上来。
帐中塞满了人。
蒙古军的伤兵帐不像明军那样分门別类,轻伤重伤全挤在一处。
那些万户千户家的子弟伤兵,铺位上垫著皮褥子,身边有专人伺候换药。
旁边的普通牧卒伤兵,直接躺在地上的乾草堆里,伤口上裹的是撕下来的旧衣片,有些已经发黑髮臭了。
鬼力赤躺在皮褥子上,右臂上那道被片箭擦过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甘草绿豆汤救了他一命。
那天他从马背上栽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完了。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伤兵帐里,右臂上的皮肉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身边搁著半碗喝剩的绿豆汤。
军中的蒙古大夫告诉他,他中毒不深,那支短箭只是擦破了皮,毒液渗入得少。
可那些中了两三支箭的弟兄就没这么走运了。
有的浑身抽搐了整整一夜才咽气,有的瘫在草堆上手脚像被绳子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大小便失禁,神智却还清醒,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不听使唤。
张玉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乾递过去。
“能走了?”
鬼力赤接过肉乾咬了一口,活动了一下右臂,抻了抻那道结痂的伤口,嘶了一声。
“死不了,安答,你从哪弄来的肉乾?伤兵帐里这几天连那些发臭的奶酪都快断了。”
“从我那份口粮里省的。”张玉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你那天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我在后面看见了,想过去拖你,可隔著半个战场,根本过不去。”
鬼力赤嚼著肉乾,拿肘子碰了碰张玉的膝盖。
“安答,你要是那时候跑过来,八成也得躺在这,那些毒箭可不认人。不过,怎么你在步阵里打了三天,身上倒是乾乾净净的,连个像样的口子都没见著。”
“我运气好。”
“你那不叫运气好。”鬼力赤將肉乾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咱俩认识三年了,你打仗的时候永远缩在阵中最厚的位置,刀举得勤,砍得准,可从来不往前冲半步。”
张玉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鬼力赤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
“別紧张,安答,我又没说你怯战。你要是怯战的人,当初在永寧火路墩上就不会一个人爬上去点五堆狼烟了。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活得比別人仔细,仔细得让人琢磨不透。”
张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將另一块肉乾塞进鬼力赤手里,话锋一转。
“你可知道上面来了什么令?”
鬼力赤收起笑,將肉乾揣进怀里留著。
“能动的都得上去,丞相要动怯薛军了,全军总攻,伤兵帐里凡是还握得住刀的都得上去。”
张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那我先回去了,安答,保重。”
鬼力赤朝他摆了摆手。
待张玉离开帐子,隔壁铺位上传来一道嗓音。
“鬼力赤,你跟这个汉人走得倒近。”
鬼力赤偏过头。
那铺上躺著一个独臂的汉子,左臂从肘部以下齐齐地断了,断口处缠著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渗透了,暗褐色的,散发著淡淡的腐气。
哈丹巴特尔。
一名斥候千户,跟著贺宗哲冲明军车阵的时候,被一颗埋在地里的铁疙瘩炸断了左臂。
此刻他正用仅剩的右手擦拭一柄弯刀,目光却搁在鬼力赤脸上。
哈丹巴特尔的语气算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家虽说落寞了,可往上数也是窝阔台汗的血脉,黄金家族的后裔,跟一个汉人降兵称兄道弟的,我想不明白。”
鬼力赤將后脑勺靠回柱子上,闭了闭眼。
“想不明白就別想了。”
“巴特尔,你这副样子也要上?”他岔开了话头,目光落在哈丹巴特尔那截缠满布条的断臂上。
“丞相的令,能握刀的都上。”哈丹巴特尔將弯刀別回腰间,右手在刀柄上拍了两下,“断了翅膀的鹰也是鹰,少了一条胳膊,又不是少了脑袋。”
他独臂撑著铺沿站了起来,朝帐外走去,走到帐帘口又回了一下头。
“鬼力赤,你跟那个汉人安答的事,我不会跟旁人提,可你自己掂量著办,探马军司那些人的眼睛,比草原上的鹰还毒。”
鬼力赤的眼睛依旧闭著,嘴角的线条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帐外传来號角声。
绵长,沉闷,一声接著一声,从北面的蒙古大营一直传到谷地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总攻前的集合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