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尸堆之下,老兵的最后一道军令(下)(1/2)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盏茶,也许半个时辰。
陈小业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重。
压在身上的重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一具尸体。
是明军的弟兄,胸口被捅了一个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冒,浇在他的脸上。
又一具压上来。
然后是第三具。
他被当成了死尸,堆在了车阵的角落里。
蒙古人清理战场的时候,把明军的尸体拖到一处码著,將车阵腾出来给自己用。
陈小业的鼻樑断了,满脸是血和泥,加上压在三具尸体底下,没人觉得他还有气。
喊杀声渐渐稀了。
蒙古人的吼声越来越响,明军的声音越来越少。
然后便只剩蒙古语了。
车阵被占了。
陈小业一动不敢动。
他费力地將脸偏了几分,从尸体的缝隙里朝外看。
蒙古兵在车阵里走动,靴子踩在车板上的声音杂乱而密集。
有人在翻检尸体搜缴兵器,有人在摆弄明军留下的直筒铁炮。
铁炮的炮架被重新调转了方向。
朝著隔壁的小车营。
陈小业的瞳孔猛地收紧了。
隔壁那座小车营,是周大山的。
他爹在那里。
他听见了铁炮装填的声音。
铁丸塞进炮膛的闷响,火药倒进去的沙沙声,引药填入火门的细微摩擦。
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每一个步骤他闭著眼都分辨得出。
蒙古人要用明军的炮,轰明军的车阵。
他的手悄悄朝怀里摸去。
空的。
匕首还插在那具重骑兵的腋下,没来得及拔出来。
就在这时,尸堆的另一端动了。
极轻极轻的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尸体底下缓慢地挪动。
一只手从尸体堆的缝隙里伸了过来,碰到了陈小业的小臂。
手指冰凉,可力道还在。
指尖在他的小臂上点了三下。
三下。
这是他们车营里的暗號。
自己人。
陈小业顺著那只手的方向,从尸体的缝隙里看过去。
老余头。
老余头的左胸口插著一截断箭,箭杆只剩三寸长的一截露在外面,胸口的棉甲被血浸透了,可他的眼睛还睁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陈小业读出了那两个字。
【遗——书!】
老余头的右手从自己的怀里缓缓抽出了一卷东西。
油纸裹著的一沓纸,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
陈小业认得这卷东西。
每次出阵之前,小车营里的弟兄们都会把写好的遗书交给老余头保管。
老余头是伙头军出身,不上前排,留在车阵后方管火药和伙食,遗书搁在他那里最安全。
那捲油纸里有多少份遗书,陈小业不知道。
可他知道里面有一份是自己的。
老余头將那捲油纸朝他推了过来。
指尖在油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的手往回缩,摸进了自己的衣领里。
掏出来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大小的银锁片,用红绳穿著,红绳已经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老余头把银锁片搁在那捲遗书上面。
陈小业看著那枚银锁片,胸口堵得发疼。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个月前在应昌城外歇脚的时候,老余头坐在篝火旁边擦銃管,擦著擦著便摸出了这枚银锁片,对著火光翻来覆去地看。
陈小业凑过去问他看什么。
老余头说这是闺女满月时候打的,当时花了二钱银子,他媳妇心疼了好几天。
他媳妇走得早,闺女从小跟著姥姥在密云县过活,今年十六了,脾气倔,像他,干活是把好手,就是嘴不饶人,十里八村的后生没一个敢上门提亲的,把他愁得掉头髮。
说到这的时候老余头拿胳膊肘杵了陈小业一下,说你小子是不是还没说亲吶,等回去了叔带你去密云县转转,我那闺女別的不行,做饭的手艺是真好,熬的鱼汤比军中伙头兵强出十条街。
陈小业当时红了脸,骂了老余头一句少扯淡。
老余头嘿嘿笑著没往下说,可那之后每回喝了酒,总要有意无意地提一嘴密云县。
说那地方水好,说他家院子后头有棵柿子树,说闺女去年纳了一双鞋底,针脚跟她娘当年一模一样。
陈小业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可从来没接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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